
户外徒步多年,开年第一次徒步大都与登山相伴。新岁伊始,步步登高,祈愿人生顺遂,又能亲近自然,兼具了辞旧迎新的仪式感。
我的徒友、作家樊雄先生曾在随笔《“徒步”的感觉》中写道,徒步就是两手空空、不抱企图的闲行,唯有如此,方能收获纯粹的轻松与快乐。
那日,与一众徒友到汉源泥巴山登高,便是这样的一次徒步。
泥巴山地处大相岭山脉中段,曾是南方丝绸之路与邛笮古道的交汇处。古时,商贾马队、背夫旅人的足迹印刻山间,这片土地深藏着岁月积淀的故事,如今我们踏雪而来,循着古道的印记,与千百年前的行者赴一场跨时空之约。
踏上冰雪石板路,白茫茫的小径蜿蜒向上。山间漫起了薄雾,雾气不似雨的湿冷,也不似雪的轻扬,只黏在发丝上凝成细碎霜花,鼻尖触到的一丝凉意,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
套上冰爪、拄稳登山杖,脚步便踏实有力。途中不时见到装备简陋、衣着休闲的路人打滑趔趄,偶有摔坐在地,引来旁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寂静的山间平添了几分热闹。
山势渐升,白雾茫茫,寒气袭人。漫山树木的枝叶裹满雾凇,琼枝玉树般缀满山野。风过树梢,雪粉飘落在肩头、脸颊,凉丝丝的触感中透着几分温柔。
“一阶石板一重天,贡嘎云端各半边”,陡立笔挺的红崖壁旁、铺满白雪的石径道边,凝着冰挂的标识牌上写着这样的字迹。泥巴山风光无限,晴日登上海拔2999米的观景台,尽可远眺贡嘎雪山银峰耸立的雄姿,但若以今天的天气状况,要想赏到美景,恐怕很难了。
抵达偌大的观景平台,四下空旷寂寥,远山被浓重的雾色笼罩,一片灰白的苍茫,近处丛丛簇簇的低矮灌木披满蓬松积雪,如裹着白裘的顽童。走上斜坡,同“我和3000米只差一个你”的艺术字牌合影,立于壮阔天地间,深感个人的渺小,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烦恼,顿时化作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平台上置有一把巨型木质“空字椅”,一旁标牌上写着“没空(kòng)?是因为心里没空(kōng)”。细细想来,平日里我们为生计奔波、被俗事烦扰,难得放空身心,多少忽视了心境滋养。其实,所谓放空,不过是放下心头俗事,像这片山林一样,静守住一份纯粹的安宁。
这当口,浓雾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开,远山挣脱出雾气的羁绊,雄浑的身躯、绵延的山脊渐渐清晰,层次分明的山峦如诗如画。然而,漫天浓雾迅疾卷土重来,远山又被融进了灰白的混沌,短暂的清朗似转瞬即逝的梦境。这便是户外登山偶有的“开天眼”,大自然掀开幕布,把壮观的天色匆匆展露,即便只有短短一瞬,也是对行者的偏爱与眷顾。
这次徒步是一条往返线路。上山时曾有几段路可抄近道,指路牌标着箭头,附言“人生没有捷径,但爬山有!”。我与徒友从半山腰择捷径而行,却发现捷径并不轻松。积雪覆盖的乱石岗坡度陡、下脚难,有时需手足并用,雪粒钻进衣领,冰凉刺骨,攀着岩石上行,手指冻得生疼,距离缩短了,时间却未节省,反倒有些疲累,更无暇欣赏雾凇奇景、感受山林寂静。
我离开观景平台,舍弃捷径,沿原路返回。山上游人本就不多,同行徒友多择捷径下山,我成了山道上的“独行侠”。独处洁白天地间,银装素裹的枝丫相伴左右,唯有脚下冰雪发出嚓嚓声。偶尔有冻裂的枝丫落到雪地上,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簌簌飞来一片雪雾。
不禁想到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当年苏轼春日出游遇雨,友人狼狈不已,他却处之泰然、吟咏自若,这是多么旷达洒脱的人生境界。念及山顶“心里没空(kōng)”的箴言,今日独行山中,被清冽寒气与山川素净包裹,这份安静与松弛,正是治愈心灵的放空时刻。
原来,不寻捷径的慢行,本就是一种放空。脚步慢了下来,心里自有天地,容得下山林风声、雪落轻响,容得下被忙碌驱散的诗意与哲思,外界的纷扰、心中的杂念,都被这片纯白与寂静消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