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勇在进行炉前看碳操作

江勇出席十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
3月2日晚,央视综合频道。当“大国工匠年度人物”发布仪式的片头响起时,千里之外的川威集团成渝钒钛科技有限公司炼钢车间内,炉火正红。
就在一个多月前,接到赴兰州参加2025年“大国工匠年度人物”发布仪式录制通知的那一刻,江勇正站在转炉前,手里握着那本陪伴他多年的工艺记录本。转炉炉口烈焰和碳花发出的光,映在他布满细纹的脸上。
“当时我正盯着品种钢生产,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对着LF精炼的参数做现场核对。”回忆起那一刻,江勇的语气里带着那份特有的笃定,“第一反应是既意外又踏实。意外的是这份荣誉能落到我这个普通炼钢人身上;踏实的是,这么多年扎根一线、守好每一炉钢的坚持,被看见了、被认可了。”
他第一时间转过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身边一起摸爬滚打的工友。“我从炉前工一步步走到今天,成绩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
那一刻,转炉的轰鸣声仿佛在为这份荣誉伴奏。
“幸好当时没放弃”
时间倒回2001年。19岁的江勇从钢铁冶炼专业毕业,进厂当了一名炉前学徒工。迎接他的,是扑面而来的热浪、刺耳的噪声,以及巨大的心理落差。
“想过炼钢工人苦,但没想到能有这么苦。”江勇坦言。
最初的苦,现在想起来还历历在目。夏天车间里温度能达到40摄氏度,炉火烤得人皮肤发烫,穿着厚厚的劳保服, 不到半小时就全身湿透,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冬天冷热交替,手上脸上经常起冻疮。一天下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晚上回到宿舍,脑子里还是转炉运转的声音,连睡觉都不踏实。
更难受的是心理上的挫败感。刚当学徒,什么都不会,师父教的供氧枪操作、炉内渣况判断,他记不住、跟不上。“有时候一个简单的操作,练上几十遍还是出错。看着身边一起进厂的工友有的上手快, 我心里特别着急。”
进厂大约三个月的一天,江勇跟师父学控制转炉氧枪枪位,因为紧张操作失误,渣料加入与枪位配合不好,导致炉内温度波动太大,差点影响钢水质量。师父没严厉批评他,但那种失望的眼神,让江勇至今难忘。
“那天从车间出来,身上又脏又累,蹲在车间门口,心里反复打退堂鼓:要不就放弃吧,这份活又苦又累,还这么难学,我可能真的不适合。”
但他终究没有放弃。江勇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笨鸟先飞。别人练一遍,他就练十遍、二十遍;别人下班休息,他就留在车间,跟在下一个班的老师傅后面继续学,用本子记下每一个操作要点。 师傅们见这个小伙子如此执着,也主动在细节上点拨他。
“现在回想起来,幸好当时没放弃。”江勇说,“那些最初的苦,那些挫败的瞬间,其实都是成长的铺垫。”
这份坚持,让他一步步从学徒成长为炉前工、合金工、操枪工、炼钢工。2004年,他成为厂里最年轻的炉长。
“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2015年前后,企业从单纯的钢铁冶炼向钒钛转型。这对所有炼钢人来说,都是一次全新的挑战。
“之前练了十几年的普通钢铁冶炼工艺,一套流程烂熟于心。可钒钛钢不一样,它既要保证钢的基础质量,还要兼顾钒元素的回收利用, 工艺要求严苛太多。”江勇回忆,当时遇到的最大难关,就是钒元素的精准控制和冶炼过程中的炉况稳定。
为了攻克这个难关,他和团队几乎把车间当成了家。
“熬过的不眠之夜真的数不清了,保守估计也有上百个。”那段时间,他们没有固定的下班时间, 只要炉况不稳定、参数不达标,就一直守在现场。有时候发现钒的回收率不达标,就立刻围在一起复盘,从配料、供氧、枪位到渣系调整,每一个参数都反复核对、反复试验,“经常一干就是一整夜,天快亮了,就趴在车间的桌子上眯一会儿,天亮了继续接着干。”
印象最深的一次,他们连续试验了十几炉半钢,都没能突破钒钛回收率低的瓶颈。那天从下午一直熬到第二天凌晨,看着又一次失败的结果,每个人都满脸疲惫,有的工友甚至红了眼眶。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也特别难受,连续的失败、高强度的攻坚,压力特别大,甚至有过一瞬间的迷茫。”但江勇没有退缩,他把大家召集起来,重新梳理工艺,把每一次失败的参数变化都记下来,一点点找问题。“我们一起加油干,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最终,他们发现症结出在温度和供氧制度上---提钒需要更合适的转化温度,供氧强度也不能一成不变。针对性地调整后,难关终于被攻克。提钒转炉连续运转炉数提升至1.4万炉,远超行业平均的1万炉水平,实现了重大突破。
“‘人脑+电脑’并肩作战”
2018年至2019年,江勇受命主导建设“一键式”智能炼钢系统。
一个靠肉眼就能判断钢水成分的“老把式”,为什么要亲手推动系统取代自己的“老手艺”?
“推广‘一键式’智能炼钢,不是否定老手艺,而是让老手艺和智能技术结合起来。”江勇解释,他的经验可以用来优化智能系统的参数,让系统更贴合生产实际;而智能系统可以弥补人工判断的不足,让炼钢工艺更精准、更高效。
他主动牵头,带着团队和技术人员一起,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炼钢经验、判断技巧,融入智能系统的算法里,一点点调试、优化。
然而,把经验录入AI大模型,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困难。“难就难在,我的经验大多是‘凭感觉’的,是十几年守在炉前,看火焰、听声音,一点点积累的‘隐性知识’,没法像书本上的公式那样,直接清清楚楚地写出来、输进去。”
第一炉由电脑炼出的钢水出炉时,江勇紧盯着屏幕,心情复杂。一方面是对新技术的期待,另一方面也有担忧---系统会不会出偏差?钢水质量能不能保证?
而现在再问他是“人脑”准还是“电脑”准,江勇笑了:“不能简单地比个高低。电脑的优势在于精准、稳定、不疲劳;人脑的优势在于灵活、有经验、能应变。最好的状态,就是‘人脑+电脑’并肩作战。”
这套系统投用后,开创了国内“半钢冶炼智能炼钢”的先河,每年为企业降本增效超过5000万元
“他值得被大家看到”
傍晚的炼钢车间内,机器轰鸣声仍然不绝于耳。刚从炉前走下来的李勇泉抹了把脸上的汗,工装上满是烟尘的痕迹。2008年进厂的他,从基层一步步干起,2016年成为炼钢工---从进厂那天起,江勇就是他的师父。
“我和师父年龄差别不大,但我离他所达到的成就就差得远了。”李勇泉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的江勇正站在转炉前,一手拿着工艺记录本,一手记录着。
李勇泉说,炼钢时的江勇,手里永远不离那个小本子。“每一炉钢的情况,他都要记下来。出钢时间、温度变化、参数调整,密密麻麻写满一本又一本。”下班后,别人都急着换衣服回家,江勇却常常坐在休息室里,翻开本子复盘当天的操作。“这一炉为什么控制得好,那一炉哪里可以改进,他自己琢磨完了,第二天还会讲给我们听。”
师徒俩一起炼钢时,李勇泉偶尔会有马虎大意的时候。“有一回我操作上出了点疏漏,师父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很严肃地指出来,一点不含糊。”但让李勇泉感动的是,下班后,江勇会主动找到他,像朋友一样坐下来,把白天的问题掰开揉碎了再讲一遍。“他不是光批评完就完了,是真的想让你学会、让你进步。”
川威集团内部每年都举行技能比武。李勇泉笑着说:“有师父参加的比赛,我们从来就只能去竞争第二名。”语气里满是自豪。这次得知师父获得“大国工匠年度人物”提名,李勇泉一点也没觉得意外:“他这样认真、严谨、踏实的人,值得被大家看到。”
同一车间内,转炉炉长黄涛正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数据。他比江勇小五岁左右,2008年进厂,如今已是生产骨干。
黄涛亲眼见识过江勇的“绝活”。“他可以肉眼判断一炉钢水的温度,误差在20摄氏度以内。”说着,黄涛摇了摇头,仿佛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在过去还没有智能化设备炼钢的年代,他的这种技能可以说是‘神’一样的存在。我们有时候开玩笑叫他‘钢神’,他是真的配得上这个称呼。”
“平时炼钢遇到什么难题,我都会习惯性地去向他请教。”黄涛指了指不远处的中控室,“他就在那儿,或者在炉前,反正一定找得到。”十几年下来,这已经成了黄涛和很多工友的默契---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找江勇。
“心里其实一直挺愧疚的”
荣誉接踵而至:全国钢铁行业技术能手、全国技术能手、四川省五一劳动奖章、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劳动模范……2025年,他入选“大国工匠”人才,随后又提名“大国工匠年度人物”。
但说起这些,江勇最在意的不是证书本身,而是肩上的担子。
“以前,我只要守好自己的炉前岗位,炼好每一炉钢就够了;但现在,随着荣誉越来越多,我不再仅仅是一名炼钢工人,更成了工匠精神的传承者、一线工人的代表。”他说,这份担子,体现为传承的责任更重了、创新的责任更重了、示范的责任更重了。
谈到接下来的目标,江勇心里有两个“硬骨头”:一是进一步优化AI智能炼钢系统,让系统不仅能“炼好钢”,还能“炼精钢”,甚至能预判炉况异常;二是做好技能传承,打造一支高素质的炼钢技能队伍,让更多年轻人成为“懂手艺、懂技术、懂创新”的复合型工匠。
唯一让他愧疚的,是家人。
“说到陪炉火比陪家人的时间多,我心里其实一直挺愧疚的。”江勇放低了声音。孩子小时候送回农村父母家,有一次从楼上摔下来把腿摔骨折,他正在车间处理炉况异常,实在走不开,只能让妻子一个人回家带孩子去医院。“挂了电话,我站在炉前,看着滚烫的炉火,心里又酸又涩,觉得自己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妻子偶尔也会念叨“你心里只有转炉,没有这个家”。但这么多年,她还是默默支持着他,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长大了,也会跟同学骄傲地说“我爸爸是炼钢工匠,能炼出世界上最好的钢。”
“如果能放一天假,完全不管工作,我最想做的,就是安安心心陪家人过一天平凡的日子。不用想炉况、不用看参数,亲手给一家人做一顿丰盛的饭菜。”江勇说这话时,眼神里满是柔软。
节目录制现场的氛围,江勇至今记忆犹新:“非常庄重、温暖,又充满力量。整个现场没有浮躁的喧嚣,更多的是一种专注、坚守、传承的气场。”
当看到其他49位来自航天、电力、文博等各个领域的入围人选时,江勇内心最大的感触是:“所有大国工匠,其实都是同一个模样。大家岗位不同、领域不同、手艺不同,但骨子里那股较真、踏实、不服输、肯钻研的劲儿是一样的。都是几十年如一日扎根一线,把一件事做精、做细、做到极致。”
休息间隙,他和同行们交流了很多。和河钢集团邯钢公司邯宝炼钢厂特档技术主管唐笑宇聊得最多,因为都是炼钢的,聊的不是荣誉,而是各自岗位上的“硬骨头”:怎么把质量做到极致、怎么解决现场难题、怎么把手艺传给年轻人。
“我们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一群守着初心、守着技艺、守着责任的普通劳动者。”江勇说。
走出中控室,车间的炉火正旺。那火光映在他脸上,和25年前那个站在炉前、心里打鼓的学徒工,并没有什么不同。变的,是炉前多了智能屏,是记录本越换越厚,是带出来的徒弟越来越多;不变的,是他那句话---“我的根在炉台,我的价值在炼好每一炉钢。”

江勇(右二)同技师们交流探讨

江勇与工作室成员交流

江勇(左)观察转炉炉内情况

江勇在进行炼钢冶炼操作 均为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