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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翻到汪曾祺文集,看到那句“认真生活的人,从来不会被生活辜负”时,我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父亲的模样---那个佝偻着背,却把日子活得挺直的老人。
记忆里的故乡,门前屋后是望不到边的麦地。父亲个头不高,脊背自幼便微微佝偻着,可他却是方圆几十里公认的割麦“头把镰”。麦收时节,父亲从麦地这头割到那头,那些身强力壮、动作娴熟的大汉,也才割到地中间。
有个夜晚,我趴在木桌上,盯着课本上的字直犯困,怎么也学不进去。一旁编竹筐的父亲,指尖缠着细密的竹篾,动作不疾不徐。我忍不住凑过去问他:“为啥你割麦子,总比别人快那么多?”父亲抬眼说:“其实我并不比旁人快多少。无非是在别人直腰喘气、擦汗歇脚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继续往前割罢了。”
一番朴素的话,却让那时不聪明、又不爱学习的我,忽然茅塞顿开:原来唯有沉下心来,埋头努力,才能在属于自己的那片“麦地”里,割完麦子。
农闲时节,父亲便坐在屋檐下编竹器。村里谁家的背篓破了,父亲看见了,会重新编好,悄悄放在别人门口;哪家媳妇怀了孕,快生娃了,父亲会编一个玲珑的摇篮,刷上桐油送过去。有时他还会挨家挨户去串门,倒不是为了闲话家常,而是看看谁家缺个竹筐,谁家少个簸箕,记在心里,回头就给人编好送去。
乡亲们过意不去,往往总要塞些钱给他,或是拎几个自家种的瓜果蔬菜。父亲却总是摆摆手,把钱推回去,脸上带着憨厚的笑:“都是乡里乡亲的,给钱可就见外了。”
那时的我,还不太懂父亲的心思,只觉得他太傻,白白费了那么多功夫。直到后来,乡里小学缺一名代课老师,村干部召集全村人投票推荐,我竟得了全票。那一刻我才恍然明白,这是父亲平日里积攒下的点滴善意,铺就了我脚下的路。原来人这一辈子,善良从不是吃亏,而是立身处世最硬的底牌。
晚年的父亲,不能再拿镰刀割麦子,也没法上山砍竹子编竹器。可他依旧闲不住,那个用了三十多年的灶台,被他擦得干干净净;屋檐下的杂草,他一根一根地清理干净;就连喂鸡鸭的棚子,他也每天都去清扫。
看着父亲佝偻着背,有次心疼地问他:“该享享清福了,为啥还要这么辛苦?”父亲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用那掉光了牙、干瘪的嘴,慢慢地说道:“人这身子骨啊,就像地里的庄稼,得常动弹才不会荒了。我这背弯了一辈子,可心气儿不能折。你看这院子干干净净的,住着舒坦,路过的人看着也顺眼,这不就是件顶好的事?”
我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忽然懂得:父亲背虽然佝偻着,但他挺直的,是一辈子不曾弯折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