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茶尖凝成半透明的珠,米仓山的雾漫过新抽的芽尖,像给翡翠镶了层会呼吸的纱。春风里,茶农背着竹篓、挎着竹篮上山,脚步轻得像蝶,双手在茶树上轻点、旋提,指尖触到叶缘绒毛的瞬间,整座山的呼吸都顺着指缝漫了上来。沾露的茶叶裹着山岚的湿润,起伏的茶树铺成层层绿浪,向远处拥着青色群山;空中断续的鸟鸣软乎乎的,把时光都捻成了棉絮。
这般鲜灵的茶,原是漫过千年岁月的。汉代文献里,米仓山茶已列入贡品。传说汉高祖屯兵南郑,兵锋抵达龙池山(今旺苍汉王山),便将此茶列为军用物资,经米仓古道运往中原;大汉立国后,茶篓里的清茗,成了帝王与高官独享的珍馐。旺苍城北高阳坡上,千年古茶树依旧枝繁叶茂,曲折的年轮像灵动的文字,记着当年的金戈铁马;大两镇千年老茶树下,接过茶农递来的粗瓷碗,碗沿留着柴火熏染的焦痕,伏天炒青在水里翻涌如绿雀,茶汤里晃着刚被雨洗过的云影。
到了唐代,米仓山茶更裹着皇家的青睐。民间相传,武则天独好家乡利州南路之茶,养颜养生,常以此赏赐有功之臣;唐玄宗避乱入蜀时,更御赐其“知善君子”之名。那时的茶烟,该是缠着月光的吧。陆羽在《茶经》中写“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历代文人的笔墨里总洇着茶的清芬,想来他们案头袅袅的茶烟,也混着米仓山的云雾与风声。山民循古法采摘,不违天时,那份对茶的敬畏,早被山风酿成漫山口碑,年年跟着茶芽一同生长,成为揉进骨血的传承。
千年流转,茶早已是旺苍人生活的魂。市井间,“舍茶”“煎茶”“药茶”“油茶”“祭茶”“相亲茶”等茶俗茶艺随处可见;悠长的米仓古道上,传唱千年的茶歌谚语仍在回荡。茶农种茶,茶亦滋养茶农。新时代里,人们以现代农业培育出有机好茶,让米仓山茶叶跻身茶中珍品,更惊艳亮相美国纽约时代广场,把千年茶香飘向了世界。
如今再品这茶,仍是一场与时光的相逢。拆封时,茶香先漫出来,像受惊的雀儿扑棱棱飞满屋子。修叶、温壶、选水,必得是山泉水,壶壁才凝得出细密的水珠;以紫砂为器,才衬得住这清逸精灵的性子。壶盖一合,能听见茶叶舒展的轻响,那是茶与器的相契,是光阴在酝酿温润内敛的魂。静待茶汤,水火相济,茶芽在沸水里舒展成诗行;水到渠成处,生命的醇美便在恰好时绽放。初尝微苦,藏着杀青时的烟火气;随即甘醇漫上来,像山溪漫过卵石,叮咚淌入喉咙,那是焙火后沉淀的时光之味。
晨起泡茶,满屋清芳漫成溪。叶片在水中舒展如初醒的翡翠雀,抖落晨露,翅尖沾着昨夜的月光;汤色黄绿清亮,像揉碎一溪春阳,杯沿细珠是月光未接住的清泪。兰香裹着山谷的生机,连呼吸都染成碧色,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带茶味的云。这茶耐得反复冲泡:第一泡青涩,如少年初涉世的眼波,裹着晨露的凉;第二泡醇厚,似中年藏事的心怀,浸着山风的暖;第三泡淡雅,若老年回眸的目光,只剩月光的静。
原来人生,本就如一盏米仓山茶汤。初尝的微苦,是奔波里沾的尘;细品的回甘,是风雨后挂的虹。水温差一度,滋味隔层山;投量多一分,苦涩漫过岸;时长错一瞬,回甘迟半拍。这多像对待生活,唯有用心经营、慢慢品味,才能得满盏欢喜。茶有浮沉,人生亦有起落:叶在水中翻涌,终会沉成静水深流;人在世间辗转,历经沧桑,也终会淡成朗月清风。
当茶香沁入梦境,时光软成月光织就的绸,在唇齿与心尖缠缠绕绕。一杯米仓山茶,盛着山野的风、云雾的吻,盛着千年的历史与当下的欢喜,也盛着人间最质朴的诗行---那是生命与自然共舞的长调,是时光里永远散不去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