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每一件文物,都是时光留下的珍贵印记;每一位守护者,都是文明长河里平凡的摆渡人。
在巴蜀大地,从千年石窟到古卷典籍,从传世书画到出土金器,无数文物静静伫立,而总有一群人,甘愿为之坚守、为之奔走。近日,2025年四川省“文物安全守护者”名单正式揭晓,十位来自公安、检察、文博、消防、基层一线的从业者与志愿者脱颖而出。他们之中,有深耕古籍修复、妙手复原典籍的匠人,有潜心书画、金器修复的专业人才,有长年驻守古建景区的消防卫士,也有四十余载默默相伴、甘当文物“活档案”的社会志愿者……岗位有别,初心如一;分工不同,使命相通。
即日起,本报推出“守一方文物护一脉书香”栏目。我们将走近这群可敬的文物安全守护者,聆听他们扎根一线、久久为功的故事,记录他们以专业护瑰宝、以坚守卫文脉的担当。
吴石玉在修复古籍
工作中的吴石玉
修复一本古籍的流程极为烦琐 均为受访者供图
“新馆搬馆第十年,《洪武南藏》项目结项,我修好了镇馆之宝。”
2025年12月30日,四川省图书馆古籍修复师吴石玉在朋友圈写下这段话。没有长篇大论的感慨,没有煽情的修辞,只有一句简短的陈述。但这句话背后,是600余年国宝级古籍的重生,是5个月高度紧张的实操修复,是一份迟到了10年的圆满。
5个月后,她登上2025年四川省“文物安全守护者”榜单。6月5日,记者走进省图书馆古籍修复室,在这间恒温恒湿、光线柔和的房间里,见到了这位为古籍“续命”的人。
杜甫草堂旁长大的女孩,主动选了“冷板凳”
2008年前后,《我在故宫修文物》还未制作播出,古籍修复彼时还是无人问津的冷门职业,20岁出头的吴石玉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我自幼在杜甫草堂旁长大,母亲深耕文化领域,长期的耳濡目染,让我对传统文化天然抱有浓厚兴趣。”吴石玉告诉记者,最初听到古籍修复这一职业,她就十分好奇。而大学时她主修美术设计,绘画训练出的色彩敏感度、材质观察力与手部稳定性,恰恰是古籍修复最核心的能力。“就像冥冥中注定了一样。”
但初入行,现实就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修复一本古籍的流程极为烦琐,需依次完成病害诊断、拆书、除尘、洗书、补破、溜口、托裱、压平、装订等十几道工序,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范。
“我第一次拿起镊子夹补纸,手抖得厉害。”她伸出手,做了个捏镊子的动作,“薄薄一层纸,怎么都对不齐,越急越歪。”更让她紧张的是,师父袁东珏没有拿废纸给她练手,而是直接递来一部清代晚期刻本。
“那是真正的古籍啊!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我能行吗?”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仿佛在讲别人的糗事。但紧接着,她的表情认真起来:“袁老师严得很,补纸搭边超过2毫米就让我拆了重来。我当时觉得她太苛刻了,后来才明白,这是在对古籍负责。”
真正让她对古籍修复的认识从感性转变到理性的,是一部清代族谱。那部族谱的书口严重絮化,边缘纤维松散成半圆形缺口。师父要求做“金镶玉”装帧,反复叮嘱:“缺口不能补成喇叭口,否则整本书装订后会歪。”
她调了极稀的浆糊,用毛笔,一点一点控制补纸范围。“干了好久好久。”她停顿了一下,“完工的那一刻,我看着那本族谱,突然就明白了---修复不是缝补破洞,是延续生命。你每一步,都关系到它还能活多少年。”
她抬起头,声音放缓:“从那天起,我才真正理解了修复的本质是延续古籍的生命,而非将其翻新。”
给国宝“看病”,慢手里的大功夫
去年7月,吴石玉和团队接到了一项让他们既兴奋又紧张的任务:修复国宝级典籍《洪武南藏》。
这部书又称《初刻南藏》,是明代三部官版大藏经中最早刊刻的。因遭火焚,印本几乎无存。1934年在四川崇庆县上古寺被发现,虽略有残缺,却是海内外最完整的版本。2008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吴石玉负责修复的是寒字函3册,共235面。
“第一次翻开那些残破的书页时,我的手又抖了,跟初入行时一样。”她站起身,走到修复台前,指着台上的一张病害图示给记者看。书页粘连、木质夹板变形、装帧结构损坏---三样毛病缠在一起。“最难的是褙纸揭取。年深日久,粘合剂固化了,竹褙纸和原纸纤维完全缠在一起。强行撕的话,整片都会碎。”
这一次,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手足无措的新人。修复方案是整个团队群策群力的结果:先把单册古籍送到北京做理化检测,1:1制作仿真样书,对接江西厂家定制专用修复纸,还请中山大学肖晓梅老师来现场教学。“每一张补纸的材质都要和原书匹配,不能有一点马虎。”
正式修复从7月干到12月中旬。“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整个团队。”她特意强调。
12月中旬,最后一页修复完成。吴石玉仔细整理好函套,一笔一画填写修复档案---每一页的病害情况、修补细节、用纸用料,全部归档。
然后她合上书,在修复室坐了很久。“就像是看着一个久病的朋友终于康复了。它以后还能被人看到、被人研究,生命还在继续。这就够了。”
传手艺也传心性,让冷门绝学“热”起来
吴石玉不只是一个埋头修书的人。
她走进四川大学潜心学艺,引进了手工纸浆滴补技术,把传统修补中贴片式的补法,改成了纸浆直接填补。虫蛀的孔洞不再需要剪各种形状的小纸片,而是用与原书相同材质的纸打成浆,直接填补。贴合度更高、可逆性更强、效率也更高。
她还参与筹建了四川省文化和旅游重点实验室。把纸张纤维分析、酸碱度检测这些现代手段引入传统修复流程。“以前靠经验猜,现在靠数据说话。”她说。
但最让吴石玉上心的,是带徒弟。
她带了两名青年修复师,像当年自己的师父一样,手把手教---配纸、打浆、补破,一步一步来。最大的挑战是因材施教。“每个人的手部力度、悟性都有差异,无法用统一的标准教学,需要针对性调整指导方式。”
更大的挑战是时代变了。
“现在年轻人接触的信息太多了,节奏快,沉不下心来。”她说,“古籍修复没有即时反馈,一本书可能要修好几个月。很多年轻人熬不住这份枯燥。”
她没有被困难劝退,而是主动出击。为了把这份手艺传出去,她还开了社交媒体账号。分享修复细节、科普古籍保护知识。没想到几条基础修补的视频意外走红,很多学生留言说“想报考文物修复专业”,还有家长说“带着孩子一起看,当传统文化启蒙”。甚至有外地爱好者专程跑到四川省图书馆,想参观修复室、咨询学艺。
“这让我觉得,科普的意义比我想象得大。”她说。
从业18年,吴石玉埋首故纸,修复典籍无数。在她看来,修复师与古籍是双向陪伴、彼此成就的关系。“修复师以技艺修补残破的书卷,为古籍延续生命;而古籍则以深厚的底蕴,沉淀修复师的心性,让我们在与历史的对话中,理解时间与传承的意义,更像是跨越时空的双向奔赴。”
最让她庆幸及时抢救的,还是当年那本清代族谱。“那部书的絮化已经极为严重,纤维完全松散,再搁置两年,恐怕就会彻底粉碎消失,那一个家族数百年的历史记忆,也就随之没了。”
采访结束,吴石玉转身坐回工作台,轻轻翻开下一页需要修复的古籍。窗外是2026年的夏日,而她的手中,是几百年前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