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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那三间一字排开的青瓦土墙房，是父亲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亲手修建的。房屋檐口向外探出足足二尺有余，两道挑梁之间，横着几缕细铁丝。岁岁年年，朴素的房檐下，总挂着四时风物。远远望去，层层叠叠、错落垂悬，如天然帘幕，成了老家独有的一道风景。

暮春时节，坡地的胡豆和豌豆枝叶渐黄，豆荚饱满鼓胀，预示着春粮已然成熟。父母趁着晴好天气，赶忙下地，将豆苗连根拔起，以竹篾捆成大捆，挑回院中。彼时春雨连绵，无法摊晒，父母便拆开竹篾大捆，改用稻草束成小把，一把把倒挂在房檐之下。作物挨挨挤挤、密密垂悬，既通风透气，又可避雨防潮。待到天朗气清、闲暇无事，再尽数取下，平铺在干净的三合土地坝上，挥动连枷，伴着阵阵“啪啪”声响，打落豆粒、脱净籽粒。脱粒后的豆苗秸秆，直接送入柴屋，留作生火煮饭的燃料；新鲜的胡豆、豌豆，摊入簸箕，经一两日暖阳晾晒，便可装缸封存、慢慢食用。

入夏之后，田间次第迎来丰收。大蒜、辣椒、玉米接连成熟归仓。母亲总能把寻常作物，打理得极具美感。她将大蒜捋顺长茎，细细编织成辫，一串串挂在檐下铁丝上。白白胖胖的蒜头圆润饱满，质朴又温润。鲜红的辣椒，用针线逐一串起，宛如一串串小巧的红鞭炮，在青灰屋檐的映衬下，明艳夺目、喜气盎然。再挑选颗粒饱满、籽粒紧实的黄白玉米棒，剥去外层苞叶、打结固定，对称悬挂在房檐两端，规整又喜庆。彼时的房檐下，色彩错落、冷暖相宜，宛如一幅质朴鲜活的乡土年画，耐看又暖心。年少放学归家，行至院坝边，我总忍不住驻足仰头，静静凝望这满檐盛景。

金秋时节，房檐下最先登场的是青绿的花生苗。花生连根拔起，根须带着湿润的泥土，果实饱满水润、鲜嫩清甜。花生娇贵，不宜烈日暴晒，通风阴凉的房檐便是绝佳晾晒之地，既能风干水汽，又可避免暴晒干瘪。繁茂的花生枝叶层层垂落，在檐下织就一道浓密的绿色帘幕。十余日后，枝叶慢慢枯干，花生果实也风干得恰到好处。每逢月朗风清的夜晚，家人便取下花生苗，围坐院坝乘凉摘果。孩童最是偏爱这份闲趣，边摘边食，新鲜花生带着天然清甜，入口脆嫩回甘，满口是山野独有的鲜香。摘下的花生，再平铺竹匾，经几番暖阳晾晒，便可妥善收存。

花生苗收罢，黄豆苗便接续挂满檐下。父亲用竹篾将黄豆秆扎成整齐小捆，均匀排布、垂挂檐间。新挂的黄豆秆尚带青意，叶片泛黄微蔫，豆荚鼓鼓囊囊、饱满结实。斜阳余晖自檐角斜洒而下，在墙面投下层层叠叠的细碎光影，晚风拂过，枝秆轻摇、光影摇曳，恍如一场生动温柔的皮影戏。母亲常说，黄豆晾晒最忌心急，需挂在通风之处，慢慢风干、自然干透。半月之后，豆秆转为灰褐色，饱满的豆荚次第开裂。待到晴日，母亲便取下豆捆，平铺在三合土地坝上，手持连枷缓缓拍打。节奏分明的“啪啪”声此起彼伏，圆润淡黄的豆粒纷纷蹦跳滚落。母亲细心细致，逐一把豆秆翻面复打，不肯遗漏一粒果实。那质朴悠远的连枷声响，穿过岁岁年年，至今依旧在我耳畔、梦里回响。

深秋入冬，檐下风物换了模样，满是腌腊储冬的烟火气息。新鲜白萝卜洗净切条，垂挂风干，制成脆爽萝卜干；鲜嫩萝卜缨一并挂起，风干后切碎待用，是蒸烧白最地道的底菜，鲜香入味。大头菜去根洗净，以草绳逐个拴系，如串串铃铛悬于檐下；青菜、儿菜沥干水分，错落垂挂、自然晾蔫。彼时檐下，青、白、黄、绿各色相间，挤挤挨挨、热热闹闹，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蔬菜清香。母亲深谙腌菜门道，总说咸菜需晾至半干半软，口感风味才最佳。待菜叶绵软微蔫，便尽数取下，洗净切碎，拌上精盐、辣椒面、花椒粉，层层压实装入陶坛，坛口塞满干净稻草，倒扣密封、静置发酵。一月之后启坛，鲜香浓郁、风味醇厚。白粥配一碟自制咸菜，质朴爽口，便能让人胃口大开。

待到四时庄稼尽数收存，檐下的作物便渐渐清空，却从未真正空寂。洗晒干净的衣衫、被单、鞋袜，错落悬挂、随风轻扬，缤纷色彩点亮朴素老屋，淡淡皂香随风漫溢、萦绕庭院。母亲总细心将衣物抖平捋整，她说平整晾晒，衣物干透便不易起皱。暖阳穿透轻柔衣料，在墙面投下斑驳柔软的彩色光影，温柔又治愈。儿时的我，常搬一张小板凳静坐檐下写作业，周身暖阳融融、风轻气暖，连作业本上的字迹，都仿佛染上了温柔的烟火暖意。

离别故土四十余载，老家的青瓦土墙依旧伫立，只是檐下那四时更迭的风物盛景，早已不复从前。此番游历婺源，望见篁岭的盛景，瞬间勾起心底乡愁。恍惚间，又见老家檐下摇曳的黄豆秆、暗香浮动的花生苗、日光渐缩的萝卜干，又见母亲踮脚抬手、晾晒作物的温柔身影。原来，那些年年岁岁悬于檐下的，从来不止寻常作物与衣衫。那是庄稼人辛勤耕耘的日常，是四季轮回的丰收期许，是刻入骨髓的母亲味道，更是我一生眷恋、岁岁思念的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