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四川博物院里，“杜少飞纸质文物保护修复与工艺传承工作室”内，两张大长桌占去大半空间，墙上贴着几幅尚未修复完工的字画，空气里弥漫着浆糊和旧纸特有的沉静气味。

杜少飞就站在其中一张桌子旁。这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件素色马球衫，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腼腆，说话声音不大，甚至不太习惯直视陌生人的眼睛。可一旦有人问起桌上那幅正在修复的字画，他整个人就像被点亮了---手指轻点着画心，语调也快了起来，从纸张的纤维讲到墨色的层次，从霉斑的成因聊到揭裱的力道。

这位刚刚被评为2025年四川省“文物安全守护者”的书画文物修复师，把十七年的光阴都揉进了残破的纸页里，从一堆碎纸片中，打捞起一段又一段被时间侵蚀的记忆。

初心生根：一场十七年的坚守

时间倒回至2009年。刚从吉林艺术学院绘画专业毕业的杜少飞，并没有想过自己会到西南去。他是河北人，北方的生活和气候他再熟悉不过。但命运偏偏在那时递来一个机会---四川博物院需要一名纸质书画修复人才，而他在故宫博物院的老师，恰好想起了这个踏实好学的学生。

其实这颗种子早就埋下了。大一那年，他看了学校首届书画修复专业毕业展。“特别震惊---怎么能从一堆碎纸片到最后修复成一张完完整整的书画作品呢？”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震撼，让他上了心。

2009年10月，他入职四川博物院，从北方来到成都，一待就是十七年。入职初期，他以独立修复康有为书法作品起步，到如今，完成省内外20余个项目、延续1000余件文物生命，他见证了修复理念的变迁。“过去不仅要补破损，还要全画、接笔。现在只做破损修复，不再补充缺失---接笔本身就是对文物的再创造，修复应以真实为要。”

和时间谈判：让那些即将消散的信息多留些时日

如果要杜少飞在他修复过的1000多件文物中挑出一件“最难救”的，他会选2015年左右从某博物馆送来的一幅字画。

四川气候潮湿，那件文物送来时根本无法展开，整个粘连在画杆上，像一块发黑的硬疙瘩。

“我们甚至不知道里面到底是画还是字。”他们先做熏蒸，用水蒸气一点一点软化、剥离，像一场精细到毫厘的外科手术。最后才发现，那是一幅民国时期的篆书作品。

“当你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的时候，心里最没底。”但他知道，每一次下刀、揭裱，都是在和时间谈判---争取让那些即将消散的信息多留些时日。

更大的挑战在2024年到来。作为项目负责人，杜少飞接手了某博物馆的141件一般纸质文物保护修复项目。这批文物病害种类之多样、情况之复杂，几乎囊括了四川地区书画文物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撕裂、折痕、断裂、残缺、虫蛀、霉斑、水渍、污渍、酸化、反铅、变色……部分文物糟朽到了极点，纸张支离破碎，纤维间的结合力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看到这批东西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工作量大’，也不是‘病害好典型’，而是觉得责任很重。”杜少飞说。这批文物如果再不干预，很可能就在时间里彻底化为粉末。而他带着团队7个人，花了大约两年时间，完成了全部修复。

“在全国范围而言，这个速度算是比较快的了。”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长期浸泡在修复工作中才能磨出来的笃定。

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为同类基层文博机构提供了一个可供参考的保护范例。通过科学有效的修复，虫蛀、霉变等病害被遏制，文物进一步损毁的进程被阻断，那些脆弱的纸张重新获得了翻阅和展出的可能。

让手艺“活”下去：传承比获奖更重要

2025年7月，四川博物院成立“杜少飞纸质文物保护修复与工艺传承工作室”。这是全省首个集纸质文物保护修复研究、修复工艺传承、教育推广为一体的专业工作室。同年12月，工作室传承的“四川书画文物修复技艺”入选四川省第七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对一个手艺人来说，这是莫大的肯定。但杜少飞看得很清楚：“成立工作室的初衷，还是为了做好传承，教出更多新生代的修复师。”

他比谁都清楚，书画文物修复师这个行当，正处于一个微妙的人才断层期。全国范围内开设相关专业的高校屈指可数，年轻人愿意学这门手艺的更是少之又少。修复周期长，一位修复师要真正“出师”，至少需要三四年；修复一件书画，短则三四个月，长则一两年。这样的节奏，和外面那个追求“快”的世界，几乎格格不入。

“目前工作室投入精力最多的还是修复本身。”杜少飞说，“修复是我们的根本，研究则是持续发展的动力。”他希望通过研究形成更多理论成果，把修复经验总结成可复制、可参考的方法，这样无论对技术传承还是人才培养，都是真正有益的。

事实上，他已经在做这件事了。2025年，他以师带徒的形式，教授安岳石窟研究院、“5·12”汶川特大地震纪念馆的三位年轻同志书画修复技艺。同年8月，他组织举办了“2025年四川省书画文物修复培训班”，帮助省内各市州弥补书画修复领域的短板。他还受南京市莫愁中等专业学校邀请，举办线上讲座，分享自己在第二届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上的经验。

说到那场比赛，杜少飞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2025年7月，第二届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在泸州举行。杜少飞凭借一张完美修复的清代水墨山水图，拿下了纸质书画文物修复项目一等奖。

“那时候他们都说我‘凡尔赛’。”他笑着回忆。因为赛后接受采访时，他说自己不紧张，也没觉得哪个环节多难，“就像平时工作一样，认真完成就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考验其实在赛场之外---比赛期间，他遇到了很多老同学、老朋友，大家白天在场上精力高度集中，晚上却大多焦虑得睡不好，“早上起来都是黑眼圈”。

他很感谢那次比赛，不是因为拿了奖，而是因为认识了很多同行业的修复师，赛后大家还常常交流。明年，新一届大赛又将举办，他已经在计划让徒弟们去见见世面了。

采访临近结束时，记者问杜少飞，做了这么多年修复，有没有哪一刻觉得特别值。

他想了想，指着桌上那幅正在修复的作品。“等它修好了，挂出来，大家都能看到，就觉得挺值的。”

这句话很轻，但分量不轻。十七年来，他编制的10余项文物保护修复方案覆盖了500余件书画文物，获得了4项国家专利、发表了10余篇学术论文，但他觉得这些都没有他亲手让一件文物“活过来”的那一刻来得实在。

在杜少飞的工作室里，时间仿佛走得比外面慢。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长桌上，那些残破的字画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一双沉稳的手，为它们拂去岁月的尘埃。而杜少飞就站在那里，不急不躁，一天一天，一件一件，把时间的碎片，重新拼凑成完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