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成都暑气初显。记者来到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子里很安静。敲开文物保护中心的办公室,几张工位空着,其中一张属于鲁海子。
这里是鲁海子的“后方”,但他一年到头待在这里的时间屈指可数。更多的时候,他的“战场”在五十余公里外的广汉---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三星堆设立的考古整理基地。那里设备更齐全,离出土文物更近。
从2013年入行算起,鲁海子已经在文物保护一线坚守了十三年。在岷江河畔的江口沉银遗址,他牵头完成了约三万件出水金银文物的清理与应急保护;在广汉三星堆祭祀坑,他高质量完成了260余件金器的修复工作。今年5月,他获得了2025年四川省“文物安全守护者”称号。
鲁海子修复三星堆金面罩
鲁海子(左)正在修复文物
鲁海子在修复金器 均为受访者供图
源于好奇的入行:从新闻学子到文物守护者的转身
鲁海子是“90后”,出生在一个文化氛围浓郁的家庭,儿时的足迹遍布杜甫草堂、武侯祠、望江楼。受父辈职业影响,他本科选择了新闻专业。可毕业后面对择业问题,他却追寻兴趣,推开了另一扇门---2013年,他进入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文保中心实习。
彼时的文物保护和修复还是一个较为小众的冷门行业,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个职业的存在。回忆当初的选择,鲁海子也说不清楚究竟被什么牵引,只记得“对文物始终有一种兴趣”---就是这种朦朦胧胧的好奇心,把他带到了文物保护和修复的工作台前。
然而入行只是起点。学校里学的是新闻采写,工作中面对的是文物的腐蚀,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初到文保中心那几年,他更像一个跟在老师身后的学徒,看前辈如何清理文物,如何判断一件器物的“病症”,如何小心翼翼地给文物“做手术”。文物保护远比他想象的复杂---文物发掘时,要根据材质和状况选择合理的发掘提取方式;文物出土后,要争分夺秒做好应急保护;修复阶段,又要通过科学分析,明确文物病症,制定有效保护方法,再动手操刀。
岷江边的淬炼:在江口沉银考古中打下硬功夫
2017年,江口沉银考古项目启动,这是鲁海子参与的第一个大型考古发掘项目。秉承“文物保护先行”的理念,项目在发掘现场设立了文物保护工作室,文保人员进驻考古一线。
江口沉银考古发掘从2017年持续到2023年,每年冬天枯水期进行。发掘时间很紧张,必须赶在丰水期来之前尽可能多地发掘,否则等来年重新打围,文物可能已经被河水冲到下一个位置。
鲁海子和同事把办公地点搬到了发掘现场,摸索出一套大规模金银器应急性保护的操作流程。“那个时候待在河边,真的就是流水线作业---每天都有大量金银器出水,要抓紧时间清洗、脱盐、干燥、封装入库。”鲁海子对当时的工作仍然记忆犹新。得益于时任发掘领队的刘志岩搭建起的发掘、保护、入库、保管的全流程标准体系,整个发掘保护团队能够高效运转。
在江口沉银考古项目时,有一件事让鲁海子觉得特别幸运。“蜀世子宝”金印出水时已碎成了数块,散落范围广。这枚方形印台、龟形印钮的金印,印面铸有“蜀世子宝”四字,含金量高达95%,重达8公斤。发掘团队耗时数日才找齐残块。其中一块“金块”嵌在河床基岩里,考古队员不敢直接挖,需要文保工作者来定夺。鲁海子下到河床,拿切割机把岩石切开,取出“金块”,发现下面刻的是一个“蜀”字。
“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鲁海子笑着说,“‘蜀世子宝’是明代蜀王历代世子传用之印,四个字碎裂成四大块分别零散沉于江中,后面三个字都已找到,而最有历史价值的‘蜀’字最后竟然是我挖出来的,就像是见证了历史。”
在江口沉银考古项目驻场数年,鲁海子迅速成长起来。依托这个重要的考古项目,他有了跟专家和其他团队人员深入沟通的机会。他逐渐意识到,文物保护与修复工作也是一次再研究的过程---不仅要复原文物,还要探索其材质、成分、制作工艺,追问它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文物修复要遵循“原真性”,修复一件变形严重的金簪,要先考虑其金属成分,金银含量多少?有没有腐蚀?原貌如何?都要通过科学检测分析和考量,不是简单地把变形部位矫正就可以。
凭借在江口沉银考古项目中积累的扎实功底和对金银器修复的深入钻研,他主持的“江口明末战场遗址部分出水金银器保护修复”项目,获评2023年“全国十佳文物藏品修复项目”。
数字技术助力蜕变:在三星堆修复中完成自我跃升
2019年开始,鲁海子长期在三星堆做文保工作。三星堆金器年代久远,埋藏环境复杂,相较江口沉银的出水金银器,腐蚀更严重,而且普遍呈薄片状,多数遭受了人为破坏---严重变形,知名的金面具出土时团成一片,不可辨识。如果说江口沉银考古项目的金银器考验的是应急保护的效率,那么三星堆的金器考验的则是精细修复的智慧。
据分析,三星堆每个金面罩理应依附于青铜头像,而青铜头像看似神态统一,实际“千人千面”,要准确修复变形严重的金面罩,难点就在找到其原本所属的青铜头像。
鲁海子和团队引入数字技术手段:先扫描人面头像获取立体三维数据,再扫描面罩,通过数字手段将面罩和头像进行匹配拟合。匹配完成后,再将头像模型3D打印出来,最后在这个实体模型上去精准矫形和修复面罩。
这套集“研究、保护、展陈”于一体的全流程数字化保护路径,让三星堆文物保护修复上了一个新台阶。展厅里现在展示的多件 “数字化修复件”,便是数字技术拓展应用的深度体现---出土时断裂变形的若干残件,通过科技手段实现虚拟拼对和实体复原。真实而残破的历史文物,与虚拟复原的实体共同展示,不仅确保了历史文物“原真性”,也让古蜀文明的面貌清晰起来。
近年来,鲁海子和团队同事合作修复了三星堆新出土的260余件金器。他还牵头完成了省部级专项课题“三星堆遗址和金沙遗址出土金器制作技术研究”,获评优秀等级。他坚持实践与理论双向转化,多项成果刊发于《考古》《四川文物》《文物保护与考古科学》等核心期刊。
从最初江口沉银的应急性保护,到如今运用数字化技术进行精细化修复,鲁海子完成了一次从“文物医生”到“科技守护者”的跃升。
而推动他不断向前的,始终是十三年前那份朦朦胧胧却未曾消退的好奇,只不过如今,这份好奇已经沉淀为一种自觉的责任:文物的安全,不只是把它从泥土里取出来、把断裂处焊接好,而是让它在更长的时间维度里,安全地活下去,并且让后人看得懂它背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