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中的陈金辉
近日,笔者有幸近距离观赏陈金辉的雕塑作品。柔和的灯光下,一匹匹形态各异的“天马”静默伫立,仿佛下一秒就要仰天长嘶,踏空而去。10余件雕塑作品,或奔腾跃动,或沉静内敛,无声地诉说着一位雕塑家20多年来的追梦旅程。
雕塑作品前,一位身形敦实的中年男子正轻声为大家讲解。他言语不多,眼神却沉静如水。这位深耕雕塑艺术的手艺人,正是从安徽乡土走出的雕塑艺术家陈金辉。
一纸素描,叩开艺术之门
陈金辉出生于著名的“书画之乡”---安徽省萧县。父亲是初中教师,爱好书画;母亲擅长剪纸与刺绣。从小在泥土与墨香中长大的他,最痴迷的是和小伙伴一起捏泥巴。在别人眼里不起眼的泥巴,在他手里却能变成有模有样的小马、小人。
初三那年,他开始跟着父兄学国画、练书法;高中时进入美术培训班,系统学习素描与国画技法。后考入师范专科学校,美术的种子在他心里越长越深。
“我想学雕塑,想走出去。”陈金辉对堂哥说。
堂哥当时已是当地有名的书法家。堂哥问他想拜谁为师,陈金辉没犹豫地说:“我要拜就拜最厉害的。”
那位老师,就是四川雕塑大师叶毓山。他的《遵义红军烈士纪念碑》《歌乐山烈士群雕》等作品,早已成为中国雕塑史上的经典。经人引荐,叶毓山看了陈金辉寄去的作品照片,回了一句:“有点灵性。可让他过来,先考考看。”
1998年元旦,成都双流牧马山。冬日的风还带着寒意,23岁的陈金辉站在叶毓山雕塑工作室前,手心里全是汗。他怀里揣着几幅自己画的国画和素描,像揣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那天,叶毓山递给陈金辉一块泥巴,指着一个头像模型说:“照着做,看看效果。”
陈金辉愣住了。他学过画画,也捏过泥巴,却从未碰过专业雕塑。泥巴在手里僵硬,工具也不听使唤。他手足无措地站着,脸涨得通红。
叶毓山看出了他的紧张,语气缓了下来:“金辉,别急,你先用心看,想好了再动手。”那声音像父亲一样温和。陈金辉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仔细观察模型的结构、线条、光影。渐渐地,他的手稳了,泥巴在指间有了温度,轮廓一点点浮现。一个多小时后,一个略显稚嫩却已有几分神似的头像雕塑,出现在案上。
叶毓山点点头:“是个搞艺术的好坯子,你留下来吧。”
那一刻,陈金辉眼眶发热。他没想到,一句“想学”,竟真的敲开了命运的大门。
师恩如山,艺路生根
从此,陈金辉成了叶毓山工作室的一员。叶毓山对金辉格外照顾,不仅免掉学费,还每月给他发生活费。“叶老师对我真好,把我当孩子养。”多年后回忆起这段日子,陈金辉的声音仍带着哽咽。
叶毓山对金辉要求很严,也教得极细。从人体解剖到肌肉走向,从泥塑技法到空间构成,他手把手地教,更鼓励陈金辉参与自己的创作项目。在实践中学习,在磨砺中成长,陈金辉的雕塑功底日益扎实。
2006年,出于对弟子的信心和爱惜,叶毓山自掏腰包,送陈金辉去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进修,系统学习。在四川美院期间,陈金辉如饥似渴地汲取雕塑艺术的滋养,视野也彻底打开。他不再只是模仿,开始思考:什么是雕塑的“语言”?什么是属于自己的“风格”?
“学我者生,像我者死。”叶老师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2008年,他创作了第一件独立作品《花》。一位少女亭亭玉立,怀抱着一簇盛开的花团。线条流畅,神情恬静,没有多余的修饰,却透出青春的生机与温柔。作品送去参加第三届中国-东盟青年艺术品创作大赛,意外斩获银奖。两万元奖金,是他人生第一笔“巨款”。他没舍得花,跑去买了老师最爱的茶叶,兴冲冲地送去报喜。
“第一次参赛就拿奖,值得庆贺。”叶毓山笑了,“但这才刚开始,希望你越来越好,将来有一天能超过我。”
这句话,成了陈金辉雕塑道路上前行的灯塔。
第二年,他延续“少女”的创作思路,推出《拥抱明天》,荣获第三届全国青年美术与设计双年展金奖。随后,《炼石》问世---取材于“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他没有塑造飞天的神女,而是一位坐在地上沉思的少女,背后堆着几颗真实的鹅卵石。传统题材,现代手法,作品入选第十一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
一步一个脚印,他在艺术的山路上,越走越稳。
一人一马,情寄师恩
2014年,陈金辉创作了《知遇·岁在甲午》。作品中,一匹温顺的骏马依偎在老者身旁,老者手抚马鬃,神情慈祥。这取材于“伯乐相马”的典故,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那老者,是叶毓山;那马,是他自己。
“老师就像伯乐。”陈金辉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雕塑的每一个细节,都倾注着情感。马的依恋,人的慈爱,风拂过衣褶的纹路,仿佛都藏着师徒间的点滴回忆。这件作品先后入选第十二届全国美展、长春首届全国青年雕塑展,获第五届四川省青年美术作品展优秀奖,并被长春世界雕塑公园、四川省美术馆收藏。
然而2017年初,恩师叶毓山病逝。陈金辉仿佛失去了精神支柱,他把自己关在工作室,很久没动过雕塑刀。
半年后,他读到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行》:“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忽然间,一幅画面浮现在眼前:诗人牵马缓行,春风拂面,草色青青,马蹄轻踏。
他立刻动手,创作了同名雕塑。一人一马,悠然自得。与《知遇·岁在甲午》不同,这件作品少了悲情,多了释然。马的姿态乖巧中带着野性,人的神情淡然中透着诗意。这件作品在“画意成都”美术作品展中获二等奖,也标志着陈金辉真正走出了悲痛,开始独立行走于艺术之路。
立足双流,心向高峰
如今,陈金辉已在成都双流扎下根来。他在东升街道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成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雕塑学会会员、成都市雕塑协会副会长。
他的创作也进入旺盛期。“少女”“天马”“国风”“红色经典”四大系列,逐渐形成鲜明的个人风格。天马系列取“天马行空”之意,融合传统意象与现代造型,展现自由奔放的精神;国风系列从诗词典故中汲取灵感,以雕塑写诗意,并将国画写意技法融入创作中;红色经典系列致敬革命历史,传递信仰力量。
在长期的创作与探索中,陈金辉的艺术造诣更加深厚,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他先后创作了《守望·春风》《丝路南行》《风起英姿》等众多优秀作品,在全国、国际展览中获奖。
在众多雕塑作品中,那件名为《征程》的雕塑格外引人注目。狂风中,一匹雄壮的战马和一名身披斗篷的红军战士,在艰难前行。那是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缩影,是信仰在绝境中的燃烧。
“我很喜欢这件作品。”陈金辉站在雕塑前,声音厚重,“红军精神,也激励着我,攀登艺术高峰。再难,也要往前走。”
从安徽农村的“泥巴娃”,到成都双流的雕塑家,陈金辉走了二十多年。他凿开的,不只是坚硬的泥壁,更是命运的壁垒;他雕琢的,不只是天马红塑、诗词意象,更是川派雕塑生生不息的文脉;他留下的,不只是展厅里一件件作品,更是扎根双流、以红色文艺浸润乡土的追梦足迹。
陈金辉正在讲解他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