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人员正在抢通国道216线 受访单位供图
8月30日19时29分，杨鑫（化名）又一次拨出了高旭的电话。
短暂的等待音过后，听筒里仍是那句机械的系统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这句提示音，杨鑫已经听了很多遍。灾情发生以来，他试着联系在吉隆口岸认识的每一位朋友，电话几乎无一接通。
杨鑫是四川成都人。7月16日，他第一次踏上这座边境口岸的土地；8月19日，因工作变动离开口岸前往拉萨；7天后，泥石流突袭了这里。那段40分钟的山路，让他与灾难擦肩而过；一通通无人接听的电话，又把他的牵挂牢牢留在了口岸。
8 月19 日：40 分钟的下山车程
2025年大学毕业后，杨鑫经历过一段待业期。有人介绍他去吉隆口岸附近工作，他没有犹豫太久。那里离成都很远，却是他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
父亲支持他出去闯一闯。他的想法很朴素：“现在工作不好找，能有一份让自己长进的工作，就去试试。”
初到口岸，眼前的景象让这个第一次远行工作的年轻人有些意外：云气在山间游走，阳光从峡谷上方落下来，国门、酒店、超市和咖啡店挨得很近。口岸不大，像被群山小心收拢起来。杨鑫当时甚至觉得，这里“很适合生活”。
但进出这里并不容易。从国门到吉隆镇，要沿216国道行驶约18公里山路，通常需要40分钟；到了镇上，再乘五六个小时的大巴才能抵达日喀则。道路一旦塌方，停电、断网便会接踵而至。
8月中旬的一次停电中，杨鑫手机耗光了电量，他走进刘大姐的超市借电。刘大姐打开自家的发电机，招呼他：“没事，你充吧，大家都来我这儿充电。”
一个多月里，陌生的边境口岸慢慢有了熟人的温度。只是杨鑫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离开。
8月19日，他接到拉萨一家单位的录用通知，决定辞去原来的工作。当天，一位姓党的朋友正好要到吉隆镇办事，便开车顺路送他。天气晴朗，路上车辆不多。汽车沿216国道行驶，约40分钟后，停在杨鑫预订的酒店门外。
分别时，他叮嘱对方：“回去路上一定要小心。”党师傅随后驾车原路返回。那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杨鑫后来得知，就在他离开的第二天，国门至镇上的道路便因塌方受阻。可他没有想到，真正的灾难会在数日后骤然降临。
8月26日上午10时30分许，因尼泊尔一侧发生泥石流灾害，造成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吉隆口岸重大人员伤亡、失联，道路、通信、电力全部中断。灾情发生后，多方救援力量迅速赶赴现场，抢险救援工作全面展开。
当天下午3时左右，一位此前离开口岸的同事把消息转告了杨鑫。那时，他正在拉萨的新岗位上忙碌，尚未来得及看手机。
“听到消息时，我的手都在抖。”他回忆说。后怕先一步涌上来：如果8月19日没有离开，自己会在哪里？紧接着，更具体的担忧压了进来---党师傅、高旭、刘大姐，还有那些一起吃过饭、聊过天的熟人，现在怎么样了？
每一句提示音，都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杨鑫最牵挂的人之一，是内蒙古小伙高旭。
在口岸共事时，两人常在下班后打游戏、聊天，也会绕着口岸附近的停车场慢慢散步。远离家乡的日子里，他们谈工作，也谈各自的生活打算。高旭告诉他，自己去年刚结婚，正计划今年或明年要个孩子。
这些当时听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如今一遍遍在杨鑫脑海里回放。灾情发生后，他反复拨打高旭的电话。得知当地抢修恢复了部分通信基站后，他又赶紧试了几次，听筒里依然是那句机械的系统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电话没有接通，他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刘大姐的超市。口岸附近只有几家超市，他们一家三口都是成都人，遇上同乡，两人总能聊上几句家乡近况。据杨鑫打听，灾害发生前，刘大姐的丈夫刚送孩子回成都上学，父子两人躲过一劫；可刘大姐当时是否仍在店里，他至今没有得到确切消息。
他也惦记着国门附近一家书吧咖啡店的老板，杨鑫叫她“媛姐”。两人住在同一家酒店，平日碰面，媛姐偶尔会给杨鑫和同事塞些水果、零食。杨鑫常去店里点一杯生椰拿铁，忙着接待游客的媛姐未必每次都守在柜台，但饭点总能碰见。如今，这些细碎的照应，成了他锚定那段日子的坐标。
还有边检人员养的几只小狗。工作间隙，他喜欢去逗一逗其中那只柯基。说起它，他停顿了一下---那只熟悉的小狗如今是否平安，他也无从得知。
这几个晚上，杨鑫都没有睡好。他一遍遍刷新救援进展，最先看有没有人员获救，再对照最新公布的信息，看能否找到熟悉的名字。“我总在想，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采访中，他很少谈及自己的“幸运”，却一遍遍说起那些留在口岸的人---送他离开的党师傅，陪他散步的高旭，给大家供电的刘大姐，递来水果的媛姐。灾难来临前，他们所做的不过是捎一段路、借一次电、散一会儿步、递一袋水果。这些最普通的举动，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中断，陡然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经历这件事也让我明白，要多去看看家人、朋友。眼前的人和事，都要认真对待、好好珍惜。”杨鑫说。
8月30日19时29分，那通电话仍没有接通。
抢险救援还在继续，此刻说任何告别都为时过早。在拉萨的四川小伙杨鑫还在等---等那句机械的提示音消失，等电话那头，重新传来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