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中的甘俊林 受访者供图
8月24日,中车眉山车辆有限公司,甘俊林劳模和工匠创新工作室内,首席技师甘俊林弓着背,双眼紧贴屏幕,一行行数据模型正从指尖“流出”。
“我正在开发一套系统,把焊接技能转化成算法模型,教AI学会‘精准预判’。”他抬起头,手指没停,“生产之前,它能算出焊接变形量,提前把补充量预制进去。”
墙上,二十年的荣誉静静陈列:全国青年岗位能手、全国优秀农民工、全国劳动模范、大国工匠。此刻,他的心思全在那些跳动的字符上---它们关乎一项工艺的精度,更是匠心技艺的数字化传承、工匠精神的时代延续。
焊过的钢板堆起来,能填满一整间屋子
2005年,甘俊林18岁。从川锅技校铆焊专业毕业后,他第一次走进中车眉山的车间。仅三天,就被班组长退回了公司。
那几天,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为什么别人能留下,我不行?多年后他坦然解释:“学校教的是理论,车间要的是实战。焊枪易上手,但手抖、眼慢、心慌,全露馅了。”
被退回的日子,他反复自省,却从没想过放弃。“对当时的我来说,这份工作就是唯一的出路。”
转折很快到来,公司首席技能专家张志发观察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几天,给出两个字:“好学。”他说甘俊林“对工作有热情,骨子里执着,喜欢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因此张志发收他为徒。甘俊林说,从那天起他有了梦想:“以前干活为了挣工资,现在我看见了一条路---一个技校生能走多远?我想试试。”
他给自己定了目标:像师傅一样,成为首席技能专家。
怎么把理论和实践接起来?焊工行里有句话:你练的钢板有多少吨,功底就有多深。甘俊林练焊接,是以吨为单位算的。从进公司到现在,焊过的板子能堆满一整间屋子。
练到后来,他发现手还不够稳。“焊枪像写字,手一抖,焊缝就歪。”为补短板,他给自己加练---手臂绑上5公斤沙袋,每天托举、平移、定点悬停,一绑就是一个多月。实战中,他用手肘抵住工件作支点,另一只手扶稳焊枪,三个支撑点硬生生把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
采访中,他无意间露出手臂上的疤痕。“竞赛留下的。有一次焊了5个小时,手套做了防烫处理,也挡不住300摄氏度钢板的热量。疼到钻心,但不能动,手一抖焊缝就废了。”
焊接操作台只有1.2米高,人要一直弓着背、身体前倾,一年300多天保持这个姿势。“像医生做手术,指尖的每一丝颤动、视线的每一分偏差,都会在工件上留下永久的印记。”如今他的后背是弯的,颈椎有劳损。妻子心疼地嘱咐“下次小心点”,在他心里,这就是焊接工人的“职业勋章”。
站上“世界杯”,让铁路重器“走出去”
2014年,甘俊林第一次参加“嘉克杯”国际焊接大赛预选。那是焊工圈的“世界杯”,20多个国家、300多名选手同台竞技。他连舞台都没站上去,但看清楚了差距。
2016年第二次冲击,预选赛拿了集团第二,集训一个月,所有人都觉得“这次稳了”。结果考了22名,再次落选。质疑声随之而来:“你的技术已经到极限了。”教练说可能没有第三次机会。
甘俊林没有停下。
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技术标准是“1”,他对自己的要求是“0.5”---在标准基础上再翻一倍。针对考场上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意外,他提前做了五种以上应急预案。
2018年,第三次冲击。160分钟,板材对接、管材对接、角焊缝焊接,三个环节。这次,他从388名选手中脱颖而出,拿下钨极氩弧焊成人组一等奖和最佳试件奖。
站在领奖台上,他感慨:“十三年了,终于没有辜负那些信任我的人。”
大赛台上的手艺,终究要落在产品上。2018年,公司接到C80B货车订单---1998辆,交货期只有100天。
甘俊林连续半个月泡在车间,用粉笔在地上勾画流程动线,测算每个工位的衔接时间。他提出的“节拍化生产加工段制管理”方案,不到一个月就把单线单班日产从11台提到15台,三个月交完全部订单,节约了大量生产成本。
2019年,在60辆低帮平车生产中,单面侧墙由九扇不同规格的侧墙组成,组装间隙要求零到5毫米,各侧墙之间还要互不干涉、开闭灵活。甘俊林设计出整体侧墙组成模块,实现一次性定位。客户来验收时,当场追加120辆订单。
在接下来的铝合金粮食漏斗车生产中,面对久攻不下的侧墙焊接变形难题,他首创“刚性固定加分步释放应力”工艺,把变形量控制在两毫米以内。客户留下一句话:“这是最好的铁路货车。”
从业20年,经他手制造的上万列货车,没有一辆返厂修。他说,“每一个产品都代表了自己,不容许有差错。”
站在离总书记两米远的地方,读懂了“青年担当”
2019年、2020年,“甘俊林技能大师工作室”“甘俊林劳模和工匠创新工作室”相继挂牌。截至目前,已培养高级技师16名、技师15名;开设“焊接大讲堂”40余场,培训6000余人次。徒弟李光荣在全国大赛摘银,成为公司最年轻的高级技师。
“看到徒弟拿奖,比自己拿还高兴。”他说,“那意味着技能没有断代。”
2025年4月,甘俊林获评全国劳动模范;同年入选“大国工匠”,成为眉山首位入选者。
去北京领奖前一晚,他几乎整夜失眠。一个人坐在宾馆房间里,反复默念上台的流程---步子怎么迈、站到哪个位置、手该怎么放。
第二天走进人民大会堂,颁奖环节,他离习近平总书记只有两米远。“做了20年工人,能亲眼见到习近平总书记,是我一生最大的荣幸。”走下领奖台,他捧着证书回到座位上,恍惚了很久。“我环顾四周,自己基本上是最年轻的一个。国家这么重视青年一代,是希望我们能扛起新时代的责任。”
荣耀背后,也有缺席。两个孩子出生,他都因为赶工错过了。接送、开家长会、辅导作业,几乎全靠妻子。孩子生病,他常出不来,妻子一个人抱着孩子挂号排队。“我停不下来。工作室要运转,徒弟要带,生产线上还有一堆问题等着解决。”说到这儿,他眼眶泛红,“妻子很理解我,孩子也以我为傲,我对他们唯有愧疚。”
“等一等”是他常对家人说的话---等团队带出来,等系统建好。
回到眉山,甘俊林又坐回电脑前,搭建数字化制造系统---把技能固定下来,不再只靠师傅带徒弟。“技能要能通过数字永久传承。”他想把人工技能和AI结合起来,让模型学习、迭代。“新时代的工匠,不仅要低头深耕技艺,更要抬头瞭望未来。”
车间里,焊花依然闪耀。20年前那个被退回去的少年,已经变成站上人民大会堂的人。但回到车间,他还是那个甘俊林。焊枪下的刻度,量出零返修的产品,也量出一个工人20年的倔强,和一门手艺通向技能报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