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于南湖公园的六一堂
前几天我路过绵阳铁牛广场,看见那座仿古戏台上,一群小娃趴在上面,用手指划来划去。走近了才看清,台面上刻着“画荻”二字。这里正是“绵州记忆”街区新近打造的欧公家风主题场景。欧公是何许人?北宋文豪欧阳修也。
很多人以为欧阳修是江西人。这也难怪,因为他自己在文章里写“庐陵欧阳修”。古时士人多以父辈祖籍作为自身故里,他的父亲欧阳观是江西人,欧阳修便沿袭这一称谓。但史料明明白白写着,欧阳修生于绵州,并在此度过三年幼年时光。
近些年来,当地深耕欧阳修出生地文化建设,投入颇多心血。
欧阳修家风展馆坐落于铁牛广场泗王庙之内,是一处闹市之中的地方。家风堂、六一书院相继落成,牌匾写得古色古香。在绵阳四中旁,修建有画荻台、生平地雕、四大贤母文化展示区……十余处文化点位串起来就是欧阳修的一生。我有时路过翠花街,总爱放缓脚步,沿着步行街那小石梯廊道慢慢观赏,看得久了,自有一番韵味。
比如那生平地雕,石板之上依次镌刻着生于绵州、画荻教子、进士及第、执掌文坛等人生节点。一块块石板铺展向前,好似千年岁月被人踏于脚下。阳光洒落板面,光影明暗交错,宛如岁月轻轻眨眼。
不过要说最让我感慨颇多的,还是南湖公园的六一堂。六一堂是一座坐落在小山坡上、绿树葱葱的仿古建筑。拾级而上,大约100米,两旁都是树。安静,肃穆。风吹过林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翻书。
我静坐在那儿不禁遐想,当年欧阳修是否也曾在这般林间漫步闲游?相隔数站公交路程的绵阳老城,解放街的一中旁边,千年前还跳跃着欧阳修幼儿时嬉闹的身影。
解放街上现在有教堂,旁边是报社家属宿舍,走几步路,朝街对面望去,能看见绵阳一中后门小巷子。小巷墙壁上挂有一些欧阳修的生平简介等。多年前栽的梧桐树生机勃勃,夏天绿云似的遮了这条小街,深秋落叶满地,都是好景致。十多年前街道升级改造,行道树保留在道路中央,两侧开辟车道,只为留住这片绿荫。街也不长,半里地光景,从红星楼到黄家巷口,就这么一条小街。可这条小街在古时,却是绵州的政治文化中心。
就是在这条街上,欧阳修出生了。清同治年间的《直隶绵州志》里有记载:“宋仁宗时,推官欧阳观筑土城”。宋代之前的绵州老城地处开元场一带,几经战火、水患,城池损毁严重。公元1007年, 推官欧阳观选了块高地---就是现在涪江三桥西头,青年广场到红星街那一片,建了宋城。因此,说欧阳观是“绵州古城奠基人”,不算夸张。
筑城同年,农历六月二十一,欧阳修呱呱坠地。
那时候他父亲欧阳观在绵州做官,白天上大堂审案,下班回寓所逗弄小儿,日子安稳温馨。欧阳观是个清官,特别以人为本。3年任满调走,全部家当只有一匹绢,上面还画了七君子像。他常对着那幅画激励自己---后来欧阳修在《七贤画序》里还写过这事。
欧阳观后来病逝在泰州任上,那年欧阳修才4岁。母亲郑氏带着他投奔湖北随州的叔父。没钱买笔墨,就拿荻草棍当笔,在沙地上教儿子写字---这就是“画荻教子”的来历。
欧阳修24岁中进士,一路升迁至参知政事,也就是古时副宰相。朝堂之上他支持范仲淹推行新政;文坛之中身为北宋诗文革新运动领袖,唐宋八大家当中,三苏、曾巩、王安石都受过他的举荐提拔,一代文宗当之无愧。
晚年他自号“六一居士”---藏书一万卷,金石遗文一千卷,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再加上他这一个老头。六个“一”,就这么来的。
耐人寻味的是,欧阳修离世40年之后,绵州百姓便在他幼时居所,旧绵州推官厅东侧修建亭阁用来纪念他,命名六一堂。后来几经兴废,宋、明、清等时期都修过。可惜红星街原址早已荡然无存,无法原地复建。1989年,绵阳市选址南湖公园,重新修建六一堂。
不过最让我动容的,还是另一件事。涪城区文化馆、图书馆今年主办“童伴阅读”,走进青义、新皂、成绵路等社区和一些学校,演的就是欧公家风的故事。
演欧阳修母亲者姓唐,年近五十。唐女士曾在朋友圈有感,在杨家社区的专场演出里,她和饰演欧阳修的男教师同台,演绎画荻教子、滁州履职等故事片段。散场后一个小朋友跑过来,仰着小脸说,看完表演太感动了,忍不住哭了。本来是大人想用舞台讲故事,结果孩子毫无修饰的纯粹动容,反倒把台上的人给深深触动了。
想来,那跨越千年的家风孝道,真的能轻易走进稚嫩柔软的心底。就像种子落进土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可它总归是要发芽的。
唐女士说,那一刻觉得所有排练、奔波都有了沉甸甸的意义。往后她会继续打磨剧目,将欧公与贤母承载的文脉,缓缓传递给更多少年孩童。
有时候我会想,1000多年前那个在解放街树下蹒跚学步的小孩,要是知道1000年后,他出生的地方有这么多人在讲他的故事,还有小孩听着听着就哭了,他内心会生出怎样的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