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成图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
一轮满月冉冉凌空,夜色如乳,弥漫四野。在草苗共生的田垄上辛勤打理了一整天的农夫,又借着月照忙碌了好一阵子,才起身跨上田坎。舒活一下酸胀的腰腿,仰头遥看空蒙天光,瞑目若有遐思。尔后,带着满身泥汗,荷锄沐月而归。曲折的田埂那头,蓊郁竹树掩映着一院柴门茅屋,是农夫清寒而温馨的家院。
这幅月夜农耕图,勾描在1600多年前某个仲春。画面中那位农夫,是东晋赫赫有名的五柳先生陶渊明。经历十几载宦海沉浮之后,先生彻底看透了官场污浊,决绝地自摘乌纱,辞官返乡,归隐田园。一边勤勉耕作于陌上垄亩,一边沉浸于浪漫拙朴的田园诗境,寻觅属于自己的那一方“桃花源”。
被誉为“中国第一田园诗人”的五柳先生,乡野诗咏怡然超脱之清美自不待言。《归去来兮辞》《桃花源记》《饮酒》《咏贫士》《归园田居》……络绎不绝的佳作,抒达了诗人守正不阿的高尚节操,倾注了对远离尘世的淳朴田园生活的挚爱。“质而实绮,癯而实腴”,锦绣诗章,遗韵千古。
年少时,我生活在川西乡村,长年浸润于四季农事。那时,由于活计的繁多,加之某些农事的特殊时间节点要求,不少田间劳作也是需要延伸到月夜之下来铺陈的。
栽秧季节,川西坝子溪水金贵如油。各生产队大片的麦收地翻耕后等待灌水插秧,需要昼夜排轮子定额配水引渠灌田。若某一坝田块恰恰轮到半夜灌溉,队里会安排几名壮劳力熬更守夜。
敦实憨厚的乡间汉子肩扛铁锄,先去支渠上游,守着公社水利员,恳求分水的闸门尽量提高一点点。然后,一路挥锄堵缺疏阻,悉心把纤弱的水脉牵到本队田坝。几个人或坐地留守田口把控灌水分寸,或往复巡渠防止他人“偷水”。星月之下,值夜人忍受着蚊虫叮咬与夜露浸濡,通宵不敢合眼打盹。
泥田泡水到两寸深,恰适秧苗移栽了,生产队长立即敲响出早工的钟声。睡眼惺忪的男女老少从各家院落络绎而出,高挽裤袖,分组下到各个田块,呈雁字形列阵,弯曲腰身,倒退着开始点水插秧。这时,雄鸡才唱两遍,天穹上一弯银钩依然清濯。泥水带着刺骨的凉,有女人刚下田时牙缝里忍不住轻微一声“咝---”,随后,便只听见手点秧落,水花溅溅。星光映照得水田明晃晃一如银镜,镜面是不平静的,这里那里,起伏着丝缕的皱褶。
秋收后,稻谷摊在集体晒场上,借助烈日晒得透干,摇着风车一斗斗地风净,就该往人民公社大粮仓交售公粮了。这是一项颇费劳力而且过程繁复的“大活”。生产队白天有各种田间事务,上公粮,因此有时也选择在月色空明的夜晚来进行。
彼时,队里会出动唯一一台手扶式拖拉机,再调集全队所有的架子车、鸡公车,辅以一副副箩筐、一只只细篾荚背。全队劳动力悉数上阵,组成庞大的运粮队伍,机载车拉,肩挑背驮,借着如灯的月光,沿着机耕道浩浩荡荡往街镇进发。粮站里,各生产队的售粮队伍蜿蜒成长蛇阵,几盏百瓦大灯泡挑在粮仓前。验粮员一丝不苟地逐一拆开麻袋验粮。过了验粮关,方才一袋袋过磅入仓、开票结算。时间已过大半夜,从队长到社员,个个疲惫不堪,却无不心花怒放。咕噜咕噜喝着粮站提供的免费红白茶,如畅饮庆功美酒。返家路上,开怀的欢声笑语惊得路旁田蛙和秋虫们全都噤了口舌。
那时每户人家都有自留地,院边地角那么一溜儿。对日子局促的农家来说,这可金贵得很。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乡人忍着劳累和饥饿,在自留地里忙乎。他们把小小田块培理成蛋糕一样的厢垄,按不同时令栽培各样蔬菜;又搭了竹架,往半空牵引一些藤蔓瓜果;还绕着窄窄的土埂见缝插针点播豆菽。他们在朦胧月光下娴熟地挖掘、培理、施肥、除草、浇水,眼睛其实是看不分明的,一招一式,更主要是凭借长年农事熬磨出来的敏捷感觉。“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已然抵达庖丁解牛的境界了。各家都精心把自留地打理成“绣花田”。方寸一畦,产出却一茬接一茬,丰饶得很。除了供农家自给,还采摘了盈余的瓜菜,背去街镇上售卖,换回些零钱补给家用。
还有呢!还有暴雨来临之前大河堤岸边人影奔忙的河堤固修突击夜战,“双抢”时节镰刀霍霍、拌桶嘭嘭的通宵谷麦收割,集体晒场上月下脱粒油菜籽的连枷翻飞,荒坡土埂上灯火映照的青年民兵吼着号子垦荒改土条田……
当年的许多月夜,一些农事就这样在广袤原野上徐徐展开。而今蓦然回首,一幕幕,恍若迷离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