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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初,我常去陕西街蓉城饭店开会。那时从人民南路拐进去,最先撞见的不是街景,而是美食的气味。回锅肉和蒜苗香,夹杂着红油辣椒味,热气腾腾地扑过来。那些年我对陕西街的记忆多半在舌尖,每次穿过都是来去匆匆,从未细看风物。
多年后静心翻查资料,才把那条街的轮廓慢慢勾勒出来。陕西街东起人民南路,西接君平街,西头紧挨人民公园。20世纪90年代中期拓修文翁路时被分为东西两段,但格局未变。清代这里邻近满城,北边是回族聚居区,汉族、回族与满族同胞交往交融,是老成都多元文化交汇的缩影。
陕西街最初并不叫陕西街,而是由芙蓉街演变而来。成都向有“梨花对芙蓉”的老话。相传,后蜀主孟昶喜赏名花,命人在城墙和街道旁广植芙蓉,花期成都宛如锦绣,“蓉城”之名由此而来。陕西街位于后蜀王宫南墙之外,芙蓉最盛,故称芙蓉街;其东侧广种梨花,形成梨花街。
清代陕西商人在成都生意日隆,于康熙二年在此修筑陕西会馆,是成都最早会馆之一,旧址即今蓉城饭店。会馆建成后街随馆名,“芙蓉街”之名渐被遗忘。现存大殿为光绪十一年重建,飞檐翘首,回廊曲折,底楼石柱到顶,木料用上好楠木,雕镂精细,尽显北方建筑浑厚之风。
自会馆落成,街市日益繁荣。20世纪三四十年代,陕西街西口有家著名的“不醉无归小酒家”,由川菜大师黄敬临开设。店堂清雅宜人,葱烧鲫鱼、红烧舌掌、蒜泥肥肠、宫保鸡丁等特色菜品名噪一时。当年,文化名人也常聚于此,诗人卞之琳与张充和、何其芳、方敬等人应朱光潜之邀赴宴,文坛佳话就发生在这家小酒馆里。
教育家叶圣陶当时住在陕西街开明书店办事处,日记中写道:“雪舟招余与彬然、雨岩往‘小酒家’小吃,吃菜三色,值80余元,亦太奢矣。”史学大师陈寅恪一家客居陕西街时,因抗战时期通货膨胀、家计艰难,竟从未踏进过这家名馆半步。齐白石老人则幸运得多,曾在画家刘既明宴请下光顾,指点厨师做家乡菜“脱袍鳝鱼”,以川味烹制,令老人赞不绝口。
陕西街还有一处标志性建筑,基督教美以美会福音堂,始建于1880年。1894年美国医生甘来德在此设诊所,后重建为存仁医院,主楼有四面形钟楼,是成都第一座砖木结构西洋高层建筑。钟声成为全城市民的标准时间,逐步改变了按地支计时的习惯,被称为“社会之钟”,是城市现代化的微小刻度。存仁医院后改为耳鼻喉科专科医院,是我国最早专科医院之一。
1904年,四川总督锡良在陕西街创办四川陆军军医学堂,为四川最早官办西医学校,培养出多名军医补充到各地军营。1937年儿科专家陈序宾开办“序宾儿科诊所”,为成都首家西医儿科诊所,服务热忱,贫苦人家看病,还会得到义诊、赠药。三家医院先后在陕西街存在,见证了成都近代西医从无到有的历程。
陕西街的底色更关乎头脑与灵魂。成都四大书院之一的潜溪书院,最初建于清乾隆十二年,为纪念元末明初大文豪宋濂而设。原在城郊因雨天泥泞,道光十三年迁至与陕西街隔人民南路相望的梨花街重建。此后书院历经改制,虽几经流转,文脉始终未断,最终成为今天的七中育才学道分校。
1903年,张培爵、李宗吾等17位省立高等学堂的叙属学生,有感于家乡学子到省城求学无门,毅然捐出十七块银圆,在陕西街节孝祠茶馆为叙属籍学子赁屋授课。1904年正式成立“叙府公立中学堂”,即列五中学前身,被后人称为“十七块银圆办学堂”的肇始。后师生参加辛亥保路运动,学校被誉为“辛亥革命四川策源地”。
1912年,基督教美以美会在陕西街北侧创办“私立华美女中”,校址由旧药王庙改建,是四川最早女子学校之一。1942年,北平燕京大学内迁成都,租用华美女中校舍复校。代理校长梅贻宝聘到陈寅恪、萧公权、吴宓、李方桂四位大师,被学子封为“四大名旦”。虽仅四年历史,却良才辈出,曾任《人民日报》总编辑的谭文瑞即毕业于此。
2008年,年逾百岁的“画仙”晏济元迁入陕西会馆办公,将画室安在偏厅。古木窗棂漏下的光影落在宣纸上,廊下的老桂树年年开花,香气漫进屋里。2009年四川长江画院挂牌成立,晏济元出任首任院长。
2012年岁末,我受丛林中先生相邀,前往会馆参观晏济元书画展。天气阴冷,会馆内却人头攒动,暖意融融。展墙上,老先生笔下的青松傲然挺立,三峡烟云在宣纸上氤氲流转。成都画院院长田旭中在画作前驻足良久;姚叶红与李辉并肩而行时有切磋;施秉伟俯身细看山水写生稿;花鸟画家周雅玲在一幅荷花图前停留欣赏。名家齐聚共赏“百岁画仙”笔墨风华,陕西会馆的青石板院子里谈笑鸿儒,墨香四溢。如今廊下的老桂树年年开花,像是那位白发老人,仍在恪守一段不曾老去的艺术时光。
今天的陕西街北侧,省教育厅和省人社厅比邻而立,对面是石室联合中学。清代的拴马石、民国的砖雕门楼嵌在墙脚,2003年又挖出汉代铸钱模具,一层层时光堆积在这里。陕西街不长,悠久的历史却一直在改变着成都,会馆的秦腔让成都人听懂了西北的腔调,钟楼的钟声让古城习惯了西洋的节奏,西医的学堂让人兼看另一种医学,新式的书院把读书这件古老的事翻出了新篇,桂树下的笔墨让百年老屋延续了艺术的生命。
一条街就这样把不同的东西带进来、留下来,融进这座城市的文脉里。从某种意义上讲,一条街的格局,就是一座城的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