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日,星期一。成都入秋后的阳光薄而透,照在林荫道上,折出细碎的光点。
对马上满70岁的周禾来说,这是他一周里难得清闲的日子---周二到周五排满了8节老年大学课程,周六、周日要去天府人文艺术图书馆看书、查资料。而周一没有安排固定课程,图书馆又是闭馆日,这天就是他自己的“单休日”。
“物质上女儿女婿把我照顾得很好,可我爱人走后,精神上的空缺,不是儿女的孝顺能完全填补的。”周禾指尖轻轻划过手机里存着的文稿,语气平静却坦诚,“最后是文学接住了我。”
一个“接住”,道出了他独居近3年里最真实的处境。而这份处境,远不止他一个人在面对。
周禾在四川老年大学课堂上诵读经典
周禾在四川老年大学听课
周禾在天府人文艺术图书馆看书学习 均为受访者供图
八门课排满一周,被文学重新填满的退休日程
周禾本名周亚伟,“周禾”这个笔名,是妻子走后他给自己取的---“禾”谐音“何”,把妻子和自己的姓嵌在一起,就好像写字的时候,身边还坐着那个眼睛亮亮的人。
2023年11月,妻子因病离世。周禾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便收拾行李,去了好些之前想去看看的地方。回到成都后,周禾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顺着情绪往下滑,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2024年9月,他报名走进了四川老年大学的教室。不少老人选了书法、绘画、声乐,他却几乎把所有和文学相关的课程都报了个遍。到现在,他上的课程仍是:中国古代文学(宋词)、国学经典(《诗经》和《楚辞》)、中国古代名著赏析、现代文学赏析、文学写作、经典作品细读、虚构文学写作。唯一一门非文学类的,是用来活动筋骨的八段锦。每学期每门课16个课时,一门课学费200到300元不等,8门课加起来2000元左右。对周禾来说,这是晚年生活里最划算的一笔投入。
现在,他的日常生活几乎是标准的三点一线:清晨锻炼,白天背着书包去老年大学上课,下课后绕路去女儿家吃晚饭,饭后慢慢回到自己的家。没有课程的日子,就泡在图书馆里看书、记笔记。
在文学写作班,几十位同学,大多在60到70岁之间,年纪最大的已经90岁,每节课都有直播和回放,腿脚不便的老人在家也能欣赏文学写作课的魅力。周禾说,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他忽然找回了少年时捧着书不肯放的状态---从前忙于工作,后来又帮着女儿带孩子,压在箱底的文学爱好,到快70岁这年,终于完完整整地还给了自己。
课表排满了,日子有了落点。但周禾心里清楚,排满的课表可以占据时间,却不一定能填满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
从课堂到书桌,在文字里打捞失去的温度
从重新坐进课堂,到真正动笔开始写作,周禾没有花太长时间。大半辈子的阅读积累像沉在水底的种子,从前一直静悄悄地躺着,等到情绪和经历的雨水落下来,忽然就全都发了芽。
在老师们的悉心指导下,在同学们一起学习、一起写作、互相鼓劲的氛围里,近3年来,他已经写出了近10篇散文、近100首现代诗歌,作品陆续在全国10余种报刊和多家网络平台刊发。
采访间隙,他翻出手机收藏夹,把自己的作品一篇篇分享给记者看。他告诉记者,作品里最让他放在心上的,是那篇在《伊春日报》上连载了4期的散文《小狗双双》。
“双双的眼睛,和我爱人的眼睛一模一样,又大又亮。”说起这篇作品,周禾的声音放得很轻。那只曾经在他家生活了8年的吉娃娃,从最开始他见了就躲,到后来成了全家人的牵挂。双双从7楼摔下后凭着一股韧劲活了过来,最后在全家人的陪伴下安静离世。他把这段完整的回忆一字一句写下来,写双双刚到家里时缩在书包里发抖的模样,写它摔下楼后拖着重伤的身体爬到停车位中间求救的聪明,写它离世后被埋在救过它一命的大树旁,旁边种上了妻子最爱的山茶花。
他在文章的结尾写道,盼着双双在另一个世界,还是那只眼睛亮晶晶的小狗,能遇见那位眼睛同样明亮的阿姨,两个眼里藏着同一种光的“家人”,能再续一段暖融融的缘分。
旁人读来是温柔的动物散文,只有他自己知道,字里行间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想念。
周禾的另一篇散文《姐姐走了》,写的则是他和著名歌唱家雍西老师相识交往的往事,落笔时那些沉淀了几十年的交往细节,顺着笔尖慢慢淌出来,像给逝去的故人又递了一杯热茶。
“人处在苦难中才能创作出好作品,我现在不愁吃穿,物质上一点苦都没有,但精神上的孤独是真的。”周禾不避讳谈起这份独居之后的感受,文学于他,从来不是用来炫耀的才艺,是实实在在的自我慰藉---那些堵在心里的情绪、没处安放的怀念、说出来怕给儿女添负担的细碎心事,落在纸上,就慢慢找到了出口。
今年夏天,老年大学放暑假,周禾去了湖北红椿村采风,和当地的村民坐在门槛上聊天,看山雾从山谷里慢慢升起来,写下了约2000字的《红椿》(叙事组诗)。
周禾告诉记者,他有一个计划,就是把这几年写下的作品一篇篇整理好,以后在适当的时候出一本属于自己的作品集,不为出名,就为给自己留个实实在在的纪念。
文学接住了周禾。但老年大学的课桌上,摆着的不仅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银发书桌背后,一个群体的“精神空窗”
在老年大学的课堂上,像周禾这样的老人不在少数。
他们大多已经退休多年,儿女成家立业,生活安稳无忧,却在步入老年后,突然撞上了此前从未直面过的“精神空窗期”。
有人和周禾一样,在伴侣离世后陷入独居的孤独;有人是把孙辈带大送回儿女身边后,忽然发现自己的时间没了落点;还有人忙了一辈子工作,直到脱下工作服的那天,才第一次有机会回头捡年轻时没完成的爱好。
比起物质层面的养老保障,这份藏在银发群体里的“精神孤独”,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被真正看见。很多老人习惯了把情绪往心里藏,怕给晚辈添麻烦,怕说出来被当成“没事找事”,那些没处安放的情绪最后就慢慢积在心里。
而老年大学的文学课、一张摆在图书馆窗边的书桌、一支能写下心事的笔,就成了他们接住自己的软垫。
周禾班上的同学里,有人写自己年轻时候的往事,有人写和老伴走了大半辈子的日常,有人把孙辈的成长趣事写成了小故事。这些文字未必有多么高超的写作技巧,却全是从大半辈子的生活里熬出来的真心话。他们不是为了成为作家才拿起笔,是为了把自己的经历、怀念、没说出口的情绪,找一个稳妥的地方安放。
但文学课能覆盖的人终究有限。那些没有走进老年大学、没有拿起笔的老人,他们的精神孤独又该由谁来接?周禾的8门课和1支笔,给出了一个答案,却远不是唯一的答案,更不是所有银发群体都能复制的答案。
对现在的周禾来说,文学不是用来彻底消解孤独的解药,却成了他和孤独共处的方式。黄昏未必只有沉寂,当一个七旬老人重新拿起笔,那些从岁月里打捞出来的文字,最终成了他给自己搭的、一扇朝着光亮打开的窗。
但窗外的世界,还有更多老人站在各自的空窗前。文学能不能接住他们,不只是一个关于写作的问题,更是一个关于我们如何看见、如何回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