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我靠在床头看书,突然一道黑影一闪,三花猫跳上床来,往前一扑,又迅疾转身冲出卧室,我瞥见它嘴边多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我以为是一只黑色的蛾子。这家伙上午刚捕食了一只粉蝶,玩得开心,吃得心满意足。我懒得追出去看个确切。
目光刚刚收回,还没有看上一行字,又是黑影一闪,猫再次扑进来。这情形几乎是刚才的重演。不过这回我看清楚了,猫嘴里叼着的是一只麻雀。
我赶紧追出卧室,见猫正将麻雀放在地板上,伸出爪子拍打。麻雀毫无反抗之力,瑟缩着躲闪,却怎么也躲不过猫的爪子。
我叫着猫的名字,分散它的注意力,趁机从它利爪下将麻雀解救出来。
我把麻雀握在手掌中,它无力地挣扎了几下,我试着松开手掌,它在我掌心里侧卧着,我拨弄了一下它,它战战兢兢地想要站起来,又迅速跌倒了。不知它是受伤,还是惊吓过度,在我的掌心里,它安静下来,似乎没有飞离的打算了。
这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麻雀,不知为什么闯进了我家,被猫一路追杀。我尽量将手掌伸得平直,以便让它感觉舒服一点。它试图积蓄力量,从我掌心里站起身来,却始终力不从心。望着它一次次挣扎,我的思绪游回了某个暮春时节。
四十多年前,在外婆家,一个刮着风下着雨的春夜,暮色刚刚降临,一只惊慌失措的麻雀,斜着身子撞进来,从一间屋飞往另一间屋。我的内心一阵狂喜,又骤然紧张,想要捉住它,想要它成为我的玩伴,心跳早已超过了麻雀的飞行速度。舅舅似乎懂得我的企盼,麻雀进入他的屋子后,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将它擒获了。
这只麻雀没受伤,精神头很好,或许它只是想暂时躲避风雨,却误入罗网。我用一根线缚住它的一只脚,找来一个纸盒,在盒盖上开了很小的孔,将它放进去,线头则留在纸盒外面。那个夜晚,麻雀将纸盒撞得砰砰响,我忍不住打开盒盖看它,好几次它都从盒子里飞起来,但是我手中拽着线,它每一次刚刚起飞就跌落下来。我怕它饿着,在盒子一角撒了几颗米饭。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掀开盒盖,麻雀蹲在盒子中央,没有作势要飞的意思,那些米饭它未曾动过。大概是一夜的努力徒劳无功,它显得很疲惫,眼睛里没有光。我将它牵出盒子,它懒洋洋的,不愿多动,给它水喝,它视而不见。
它是不是生病了呀?我问大人,没人给我肯定或否定的回答。我渐渐失去耐心,将它重新放回纸盒里。接近傍晚,等我再次打开纸盒,它已经倒在纸盒中。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越来越坚信,那只麻雀是绝食而亡的,是在失去自由后绝食而亡的。
这一次,我决定将手中这只麻雀放生。其实,在我从猫口下将它解救出来后,我就打定了这样的主意。
我检查了一下,它好像没有受伤。我重新收拢手掌,麻雀被轻轻地握在手中,它的脚趾蹬着我掌心,一种酥麻的感觉,过电一样传来。
乘电梯下楼,在小区草坪旁,我将麻雀放在我手臂上。它站了一小会儿,突然振翅向远处的灌木丛飞去。它飞得很低,有那么一段距离几乎贴着草坪,但是在草坪旁的路灯照耀下,我清楚地看到,它抵达了灌木丛,然后消失不见了。
回到家,在救下麻雀的地方,我看到几片羽毛。夜里,又下雨了,我的心又揪了起来,它能挺过这个夜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