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的资阳，乡镇上雾气散得慢。莫安桂把车停在路边，拎着一摞评估表走进一户老人家中。房间缺少可供老人借力行走的扶手，马桶旁没有借力点，老人起身时要先扶膝盖、再扶墙。他和团队蹲下来量门宽、拍地面坡度，在本子上记下“建议：增配洗澡椅、马桶旁加装L型扶手、地面做防滑处理”。莫安桂所在的四川银棠健康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棠养老”）今年承接了资阳乡镇的政府适老化改造项目，要为700余户居民完成改造。这样的入户，他们一天要跑七八户。

莫安桂（右一）调查老人自理能力

老人使用适老化设施

工作人员为老人安装扶手

莫安桂（右）正在评估房屋情况 均为受访者供图

就在两个月前，莫安桂的身份多了一层“官方注脚”。今年9月，人社部等部门发布第八批新职业，包括11个新职业、23个新工种。“适老化改造设计师”作为“室内装饰设计师”职业下增设的新工种，正式列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一个长期附着在装修施工和养老机构项目边缘的行当，第一次有了独立的职业名称。

但对莫安桂来说，新工种落地四川乡镇的速度，远比文件上的“入列”复杂得多。

一个经济学毕业生的转身：从“装扶手”到读懂老人的身体

莫安桂入行，多少有些“不按常理出牌”。

他在西华大学读的是经济学，毕业后在成都做过几个月理财经理，但“不满足于只是打工”，转身去了姑父在重庆的养老机构实习。2018年，他回到泸县创业，起因是读到一篇系统介绍国外适老化改造的文章，“觉得这个事情可以做成事业”。第一次创业只维持了一个月，合伙人撤资，他一个人买书自学，跑北京、广州看养老设施，向行业里的教授请教，一点点把公司重新撑起来。

适老化改造设计师究竟做什么？外行常把它等同于“装几个扶手、买一把沐浴椅”。莫安桂不这么看。他的工作流程从评估开始：看老人的自理能力、病理情况、生活习惯，再看房屋的门宽、地面、采光、卫生间布局，然后才进入方案设计。

局部改造是最常见的方式，卫生间、厨房、卧室是重点，因为跌倒最常发生在这几个空间。莫安桂要求团队里的工作人员“站在老年人的视角”选产品，他自己也提出，一个设计师“至少要为300位老人提供过改造服务，才能在这个行业真正上手”。这不是一个靠图纸和报价单就能完成的职业，它要求设计者掌握基本的病理知识、生理结构甚至老年人心理，看清老人居家的整体行动障碍，并对其进行针对性改造。

服务的顾客结构，也勾勒出这个行业在当下的真实面貌。银棠养老目前累计改造近8000户，个人客户不到10户。绝大多数订单来自政府采购，集中在特殊困难老年人家庭。

而主动找上门的C端客户，莫安桂形容多为“高知家庭”，对适老化已有认知，或者是在养老院体验过适老化居住条件后回家要求改造的。在泸县，他为一户80多岁老人做完改造后，老人说生活确实方便了，但更让他触动的是另一句话：“这次改造证明有人在关心自己。”莫安桂意识到，适老化改造介入的不仅是一间屋子，也是一种被看见的晚年。

B 端托底、C 端初醒：四川近200 家企业的全省棋局

资阳的700余户，放在四川全省的盘子里只是一个局部。2025年，四川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印发的《2025年全省30件民生实事实施方案》明确列入“为有适老化改造需求的经济困难老年人家庭提供适当补助，满足老年人生活起居安全需要”。根据四川省民政厅后续公布的实施情况，2025年全年已完成对2.6万户特殊困境老年家庭的适老化改造。这是一张以兜底保障为底色的全省网络。

莫安桂的足迹也印证了这张网络的广度。从2018年到现在，他和团队的项目范围从成都发展到泸州、内江，以及昭通、贵阳、西安等省外城市，服务范围也从城市逐渐向农村扩展。

据莫安桂反映，在四川，做适老化改造的企业只有近200家，订单“大都依托政府采购项目进行”。他的公司一年承接四五个政府项目，每个工期3个月左右，资阳这700余户就是眼下最重的一摊。

政府项目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但也把行业的客源结构基本锁在B端。莫安桂并不讳言这一点，C端市场在四川“暂时还没有主动意识”，而这恰恰是下一步要撬动的方向。

不过， 变化并非毫无动静。2025年10月，四川在敬老月暨“养老服务消费季”活动中推出“消费品以旧换新居家适老化改造”项目，消费者购买空间安全改造、起居辅助改造、如厕洗浴设备改造等5类产品，可按最终实际销售价格的30％获得补贴，最高累计3000元。这是四川第一次将适老化改造的补贴触角直接伸向个人消费者，而不是只经过民政系统的困难家庭名单。成都高新区、金牛区也出现了适老家居消费新场景，京东等企业进入社区提供适老化产品免费体验和改造咨询。C端的门，已经从政策一侧推开了一条缝。

新工种之后：人才与规范，两道绕不过去的坎

值得注意的是，行业的问题并不因为一个新工种的出现就自动消解。

今年5月，央视《焦点访谈》播出《适老还是“啃”老？惠民适老化改造变“敛财工程”》节目。节目组在四川万源市、三台县调查发现，适老化改造在落地中变味：产品闲置、需求摸排失真、采购价格远高于市场价。三台县一款换鞋凳政府采购价450元，同品牌电商售价仅67元到150元；一款床边护栏政府采购价420元，网上售价80多元。

“行业还没有完全规范化，人才培训体系不健全，市场单一”，莫安桂认为曝光会倒逼行业完善。他的公司有工作人员20余人，每个项目匹配6到7人，但他仍然必须到现场把关，“成熟的适老化改造设计师远远不够，遇到突发情况大家经验不足。”这与相关部门在申报新工种时的调研判断一致：适老化改造设计人员多来自室内装修、建筑设计等领域，缺乏针对老年人生理特征和行为习惯的系统训练。

新工种的设立解决的是“身份”问题，但配套的职业标准、培训教材、技能等级认定还没有跟上来。一个被国家命名的新工种，要真正变成一支能蹲下来评估、能读懂病理、能对老人负责的队伍，还需要时间和制度去填充。

莫安桂没有停下来等。他的下一步写得很具体：坚持“把老人放在心上”的口号，继续往C端扩展客源，在智能适老化改造上加大投入，努力为老人构筑安全、温馨、专业的居家养老环境。“为老人提供社区、医院联动设备，老人在家中发生意外，子女、社区、医院可及时感知，提供干预措施。”这已经不单是扶手和防滑垫的逻辑，而是把居家安全接入一张实时的15分钟智慧居家养老服务网络。

然而，一边是向好的前景，一边是缓慢推进的现状，适老化改造能否从政府项目的“示范场景”走向普通家庭的日常消费，仍是一道待解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