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在成都二月花市购买鲜花 罗伟摄
春节的案头窗边,总要摆上几盆花,才有过节的样子。这一古老俗韵,自汉晋萌芽,于宋代盛行,承载着祭祀祈福的虔诚和对春日的期盼。水仙清雅、梅花傲骨,成都花市更是千年繁盛。一束花,串联起民俗、诗意与烟火,让新年在芬芳中愈发温润。
说起“花供”这个词,不免有些陌生,可逢年过节,家里摆上几盆花,装点一下,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何谓“供”?汉代字典《说文解字》曰:“供,设也。”清代学者段玉裁解释,“设者,施陈也”。也就是摆放的东西。摆花,自然可以叫花供。
春节摆花,皆在室内。把盆栽从庭院搬到堂屋,再折枝插瓶,以插花增添气氛。既然摆花即是花供,为何尤其重视春节花供呢?
供的另一重含义是祭祀用品,与春节这一传统节日,关系密切。在公元新历尚未开始使用的时代,春节称作“元日”“元旦”,是一岁之首,确定为正月初一,始于西汉。《汉书·天文志》说,“凡候岁美恶,谨候岁始……正月旦,王者岁首”,春节这天是判断一年年景的重要日子,自然要郑重其事地度过。根据汉代崔寔的《四民月令》记载,当时春节的第一件大事是祭祀。由一家之长,带领全家老幼先祭神,再祭祖先,以祈求护佑,得一年平安顺遂。最初供品主要是酒和猪羊等,到了宋代,插花和点茶、焚香、挂画一起成为备受文人推崇的“四事”“四艺”。春节以花为供的风俗也是在此时渐渐流行起来,从宫廷贵族的雅事逐渐渗透到寻常百姓家,成为全民共享的年俗。
寻常人家在春节摆花、供花,更爱热闹。红似火,白如雪,郁郁葱葱,香气扑鼻,才有过年的气氛。成都市民春节摆花已成为极具地域特色的新年俗,这份俗韵里,既有对全国通用年花的喜爱,更藏着独属于巴蜀大地的本土花情。
“棕鞋缓步出郊西,沿路铺棻百卉齐。香度青帘沽酒市,水环碧玉浣花溪。共寻芳草人如织,独爱幽兰手自携。二十年来逢盛会,也随士女踏春泥。”这首清代洪锡爵的《游成都花市》描写的是正月里逛成都西郊花市,人潮如织、花香满路,买花携兰的热闹场景。同样是清代诗人吴云峰的“仲春十六会期时,货积如山色色宜。去向二仙庵里看,令人爱煞好花枝。”写成都二仙庵花市,花货如山、花色喜人,正合春节买花的热闹氛围。
成都人的春节,在室内摆花,已有近千年历史。从唐宋“十二月市”中的“二月花市”,到如今遍布全城的花卉集市,买花过年始终是成都人最浪漫的年俗,正如韦庄笔下“锦江风散霏霏雨,花市香飘漠漠尘”的千古吟唱,让花香与年味在锦官城代代相传。
市民热门摆花品种,主打吉祥寓意,首选蝴蝶兰、大花蕙兰、金桔、冬青、银柳等品种,这类花卉因寓意美好成为主流:蝴蝶兰象征“好事不断”,大花蕙兰开得繁盛,寄托着事业兴旺的期盼,金桔代表“大吉大利”,冬青寓意“红红火火”,银柳谐音“银留”有招财之意。花市中,既有阿姨们钟爱的传统年宵花,也有年轻人追捧的蜡封朱顶红,“注定红”的谐音让这份喜庆更具潮流感。蜡梅、仙客来、郁金香等鲜切花也常被用于居家摆放。年轻群体还偏爱马卡龙色系的新品蝴蝶兰,以及冬青、红掌搭配的“全家福”组合盆栽。正如孔尚任在《甲午元旦》中所言“鼓角梅花添一部,五更欢笑拜新年”,鲜花早已成为春节不可或缺的吉祥符号。
这份花事传统,早在秦汉便已萌芽,唐宋时臻于鼎盛。宋代成都知府赵抃在《成都古今集记》中记载的“十二月市”,将“二月花市”列为重要市集,彼时花农云集,奇花异草与古玩字画同场售卖,盛况空前。现当代诗人邵祖平在《成都花市歌》中更细致描摹:“举帷成风汗作雨,香气习习吹春云。十万买花带蝶去,牡丹碗大开轮囷”,鲜活再现了成都花市的繁华。陆游“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的诗句,正是对成都花市繁荣的生动写照。清代学者傅崇矩在《成都通览》中亦提及“二月十五日,赶青羊宫花会”的习俗,花会与庙会相融,成为全民共享的春日盛事。
买花归途中,市民们的身影成为街头最动人的风景:有人怀抱刚买的仙客来,盼着“贵客临门”;有人推着装满鲜花的购物车,车里载着全家的期盼;孩子们踮脚够着年桔枝,指尖触到满满的年味。吴文英“正卖花吟春,去年曾听”的词句,道尽了这份年俗的绵长传承。朱光潜曾说,花会是成都人的“惊蛰期”,而春节买花,便是这座城市最鲜活的春意唤醒。
从韦庄笔下的烟雨花市,到林伯渠眼中“通宵灯火人如织,一派歌声喜欲狂”的盛景,鲜花早已超越装饰本身,成为成都人对美好生活的期许。一束花,连接着千年民俗与当下烟火,融合着本土花韵与外来花情,让每个春节都因这份芬芳而愈发温暖。这便是成都的年味,一半烟火,一半花香,在花开花落间,诉说着最绵长的生活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