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檐角的冰凌已悄悄换了模样。不再是隆冬里硬挺的锋芒,而是化作细碎的水珠,顺着青瓦的纹路缓缓滑落,滴在阶前的枯草上,溅起一缕极淡的湿意。这便是春天了,像一位步履轻盈的信使,踩着残雪的尾巴而来,不带张扬,却让天地间的每一寸肌理,都悄悄松快起来。
推开窗,风里已没有了数九寒天的凛冽。它掠过脸颊时,带着几分温润的试探,不像冬风那般刺骨,反倒像母亲抚过额头的手掌,轻柔里藏着唤醒生机的力量。院角的老梅树还缀着几朵迟开的花苞,花瓣上凝着的霜花渐渐消融,露出底下嫩红的底色,像是春寒里不肯褪去的胭脂。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啄着残雪,它们的羽毛不再是隆冬时的蓬松厚重,反倒添了几分灵动,跳跃间抖落的雪沫,在晨光里化作细碎的银尘。
沿着田埂缓步前行,脚下的冻土已不再坚硬如铁。指尖触碰到泥土,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湿润,那是冰雪消融后渗入土层的暖意。去年收割后的稻茬还立在田里,枯黄的茎秆间,已有针尖大小的嫩芽探出头来,带着浅绿的羞怯,在风里轻轻摇晃。田埂边的荠菜冒出了新叶,叶片上的绒毛沾着晨露,凑近了闻,能嗅到一股清冽的鲜香。农人们已扛着锄头出了门,铁锄划过冻土的声响,沉闷而有力,像是在为春天敲开第一道门。他们的棉袄敞开着领口,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眼里藏着对丰年的期许---春天来了,播种的时节就不远了。
河岸的柳梢是最先感知春信的。原本枯褐的枝条上,已泛出淡淡的鹅黄,像被画师悄悄点染的颜料。凑近了看,枝节间藏着无数米粒大小的芽苞,裹着细密的绒毛,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舒展成新绿的叶片。风过时,柳枝轻轻摆动,不再是冬日常见的僵硬,而是多了几分柔韧的姿态,像少女垂落的发丝,温柔地拂过解冻的河面。河水已不再结冰,泛着粼粼的波光,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岸边的枯草上,竟让那枯黄里透出几分水润的光泽。
巷子里的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摇曳,与墙头冒出的新绿相映成趣。老人们搬着竹椅坐在墙角晒太阳,裹了一冬的棉袄已换成轻便的薄衫,手里摩挲着暖炉,闲谈着春耕的琐事。孩子们追着一只蝴蝶跑过石板路,笑声惊起了檐下的燕子,它们斜着翅膀掠过天际,剪刀似的尾巴划开薄雾,留下几道轻盈的弧线。卖糖画的艺人支起小摊,糖浆在青石板上流淌,勾勒出春燕、柳枝的模样,甜香混着泥土的清新,在空气里酿成独属于春天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渐渐暖起来,透过窗棂洒在案头,落在摊开的古籍上。书页间夹着去年的桃花瓣,早已褪去了嫣红,却仍留着一丝淡淡的清香。窗外的麻雀又多了几只,它们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打量屋里的动静,眼里满是好奇与灵动,像是在催促着人们走出屋去,赴一场与春的约会。
暮色四合时,风里的暖意更浓了。远处的田野里,蛙鸣已隐约可闻,与近处的虫吟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春的序曲。抬头望去,天空已褪去了冬日常见的灰蒙,变得澄澈而明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像是被春风染软了的棉絮。檐角的灯笼还在摇曳,光影落在地上,与月光交织成一片温柔的光晕。
春天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种静水流深的力量,让枯寂的天地重焕生机,让疲惫的心灵得到慰藉。就像人生路上的每一次启程,带着过往的沉淀,向着未知的希望前行。愿我们都能在这春日暖风里,卸下寒冬的厚重,怀揣热忱与期许,与万物一同赴一场崭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