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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湾湖边的柳条，前些日子看还是枯瘦的，疏疏朗朗地垂着，像一幅未及收拾的铅笔速写。昨日黄昏打那儿经过，我不经意一抬眼，竟已缀满了鹅黄的嫩芽。只是那黄，怯怯的、薄薄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化。风过处，枝条软软地摆动，其实也不是摇，是微微地喘息---春来得这样急，连柳树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湖面上，水波漾着淡淡的金光，那光碎碎的，随着水波一纹一纹地散开，又聚拢，像千万片金箔在轻轻地呼吸。对岸的大枕头山，远远地笼在一层青蒙蒙的烟霭里，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透着些绿意，若有若无，像少女眉间淡淡的春色。

今早又落起雨来。这春雨真好，细细的，密密的，斜斜地织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却不恼人。空气里满是一种清新的腥气，是湖水的，是泥土的，也是草木的。路边的香樟正换着叶子，新叶嫩嫩的，黄绿相间，在雨里洗得发亮；老叶却还在枝头撑着，暗绿沉沉，过不了几日就要落下了。这一新一旧，一嫩一苍，就这么奇异地并存在同一棵树上，倒像在絮絮地说着什么。

花也开了些。先是迎春，碎碎的金黄，一蓬一蓬垂在石坎上；接着是玉兰，大大方方举着一树的白，像千万只白鸽敛翅立在枝头；最惹眼的还是那几株海棠，粉粉的，柔柔的，在雨里越发显得娇嫩，花瓣上滚着水珠，亮晶晶的，叫人不敢高声说话，怕惊落了它们。

湖东岸，是正在生长的建筑群。那是大熊猫国家公园天全会客厅的建设现场。工地上，塔吊的长臂缓缓转动，像巨人的手臂，在迷蒙的雨幕里划出优雅的弧线。脚手架密密地攀在新筑的墙体上，青绿色的防护网罩着，远远看去，倒像这建筑披了一件春天的纱衣。雨落在水泥地上，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那些忙碌的人影就在雾里来来回回穿梭，忽隐忽现，像皮影戏里的角色。

我站了一会儿，看得真切些了。效果图上的三座圆形建筑，正在工人们的努力下一点点变为现实。一位头戴安全帽的师傅，此刻正站在扎着钢筋的工地上浇铸商砼。他穿着雨衣，却不戴雨帽，任凭雨水顺着短发往下淌。见我看他，师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洁的白牙。那笑，在春雨里亮晶晶的，比彩虹还动人。

再往前走，是一片新栽的绿植。树木不大，却是绿意盎然。从去冬开始，龙湾湖畔重新进行了绿化，香樟、桢楠、银杏，一株株树苗被移植到这里。草坪也全部完成了更新，还塑起了两组雕塑。人们散步锻炼，常会驻足观看，成为龙湾湖畔的又一景致。

不经意间，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插在林间。光柱里有细细的尘粒在缓缓飞舞，亮晶晶的，像无数微小的星子。空气透明极了，吸一口，满嘴都是草木和泥土的甜润。忽然听见一阵嗡嗡声，循声看去，原来是一株野生的李子树，开满了密密的小白花，成千上万的蜜蜂正围着它忙碌。那花白得那样纯粹，那样认真，仿佛把整个春天积攒的力气都用上了。

我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望着那片工地，望着那些在脚手架间移动的身影，望着那栋渐渐长高的建筑，心里忽然漫上一股暖意。这房子是做什么用的呢？我猜，大约是给那些远道而来，想看看大熊猫、看看这片山林的人准备的吧。他们会在这里歇脚，在这里喝茶，在这里透过大大的玻璃窗，望见对面山上的竹林，也许运气好，还能望见一两只胖乎乎的黑白影子。到那时，他们会不会知道，这房子是在春天的雨里，由这样一群人的手，一砖一瓦、一钉一木地建起来的？他们会不会知道，每一块木板都沾过这些人的汗，每一道墙缝都听过这些人的笑？

春天其实不是慢慢来的，它是一下子来的，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在柳树抽芽的时候，在江水回暖的时候，在花悄悄开的时候，也在那些钉锤敲响的时候，在那些水泥搅拌的时候，在那些汗珠滚落的时候。它来得那样急，那样不管不顾，却又那样恰到好处。而人呢，也就在这春天里，不声不响地做着自己的事，建着自己的房子，想着自己的心事，盼着自己的盼头。这日子啊，就这么一天天地暖起来，亮起来，有盼头起来。

湖畔风又起，带着水的气息，花的气息，也带着水泥和松木的涩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倒合成了一种特别的春天的气息---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的，而是沉甸甸的，落在地上能生根，落在心里能发芽的。

天色向晚，江面上起了薄薄的暮霭，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浮着的梦。远处的山影渐渐浓了，那栋正在生长的建筑，也融进了暮色里，只留下塔吊顶上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春天眨着的眼睛。

起身回去时，又经过那几株海棠。雨后的花瓣越发娇嫩了，薄薄的，软软的，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有几片被雨水打落的花瓣，飘零在地上，在青石板上贴成好看的图案，像春天写给大地的信笺。我弯腰捡起一片，托在掌心里看。那粉色在暮色里越发温柔了，叶脉细细的，清晰可辨，仿佛还带着些微的体温。我想，春天大约就是用这样的慢信，一封一封寄给人间的吧。给柳树寄一份鹅黄，给江水寄一份暖意，给那些早开的花寄一份芬芳，给那些盖房子的人寄一份希望---沉沉的，满满的，带着汗水的咸，也带着花香的甜。

这样的信，大约也只有春天，才写得这样慢，又这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