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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吉水乌江镇，窗外山峦便渐渐熟稔起来，导航提示距江西永丰尚有二十分钟，我下意识松了口气。这条归乡路近年至少一年一返，闭着眼也知晓下一个弯道在哪，可偏偏是这份熟稔，反倒让我对即将抵达之地，生出缕缕难以名状的陌生感。这里是欧阳修故里，恩江河穿城而过，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

抵家已是夜晚，我落脚二姐家，二姐夫早已歇息。二姐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外孙鑫鑫伏在桌边写字，见我便脆生生喊着舅公，旋即又埋头摆弄手机。二姐随后上来，细心张罗我的洗漱安顿。今年我独自乘高铁归来，不再是拖儿带女、妻子同行的模样，年前老丈人动手术需人照料，妻儿未能同行。父亲走后，母亲便离开乡下老屋，常住县城大哥家，我回乡也只得辗转哥姐家中栖身。没了妻儿在侧，心头竟莫名浮起“做客”之感，这陌生滋味，硌得胸口发闷。

次日，接到初中同学聚餐邀约，当年的“捣蛋鬼”如今在北京经商，依旧是活跃分子。我骑着小电驴循导航前往饭店，记忆里这里曾是无垠稻田，夏夜蛙声如沸，如今却商铺林立、高楼连片，道路宽阔灯火通明。包厢里近二十位同窗恩师齐聚，大家大多胖了、老了，岁月在脸上刻下痕迹，可几句寒暄过后，旧日的腔调与神情便穿透时光悄然归来。

接下来几日，我独自在县城徒步漫游。恩江河依旧流淌，水位比往日更深，河畔老街近乎拆尽，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仿古商业街。沿着葛溪河慢行，我走到少年时觉得幽深神秘的老县政府，如今已是县城管执法局驻地，古树掩映更显沧桑；在聂家祠堂前驻足，仰望乡贤聂豹的塑像；也寻到当年大哥为父母办理进城户口的天保村。我竭力拼凑旧时永丰的模样，那时县城东西不过几条街，半小时便能走穿，如今高楼林立，阔路长街，竟有几分像我久居的成都。老城区骨架犹存，可许多肌理早已悄然改变，我在熟悉的石板路上来回踱步，脚下咯噔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时光里寸寸碎裂。走到老永丰中学门前，校门翻修一新气派非凡，对面老电影院早已拆除，矗立起崭新大厦。我曾在此就读，三十多年前与好友在校门前合影，如今他们散落天涯，各有前程，凝望陌生的新校门，心中只剩真诚祝福。当年从这里出发奔向名为“未来”的地方，而今未来已至，我却伫立原地，茫然四顾不知下一程方向。

离去那日清晨，母亲、大哥早早赶来相送，二姐、二姐夫天未亮便忙活了一桌子菜肴，特意炖了我爱吃的猪肘子，还浇上了酸辣汁。整理行囊时，母亲备的糕点、大姐晒的鱼干、二姐熏的腊肉与自酿米酒堆成小山，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8时整，侄儿送我至吉安西站，我将乘高铁返回成都。心中并非无感，而是感受芜杂汹涌，反倒让人心神麻木。故乡的变化是渐进的，一年年一点点更迭，蓦然回首才惊觉早已面目全非，街巷变了，屋舍变了，人也在时光里慢慢改变。

复兴号以300公里时速飞驰，窗外景致如飞速倒卷的画卷。我忽然明白，回不去的才叫故乡，带得走的才叫人生。那些熟悉的山水、温暖的亲情、滚烫的情谊，都被妥帖收藏在心底，而我正载着这份沉甸甸的牵挂，在人生的高速上，向着远方与未知，从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