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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近耳顺忆童年，时至花甲梦往昔。”朋友的话一点不假。步入耳顺之年，确乎与以往有着许多不同，心态、心性、心情，都在悄然改变。有时有意无意之间，一些思绪接踵而至，轻轻萦绕心头。
前段时间一直在忙一件事，准备把这十来年抒写的诗稿整理出来，出版一本诗集。往后再出书的机会，或许不会太多了。稿子整理完毕，可给这本集子取个什么名字，却让我犯了难。《一个人的烟火》《一个人的寂寞》《习惯寂寞》《与时间交谈》《与内心交谈》《内心的烟火》，拉拉杂杂想了不少，总觉得不够贴切。最后在朋友建议下，确定以《纸上回声》作为书名，想来更为妥帖。
现在回头一想，自己对文字的归纳与整理，其实也是对这个人生阶段的一次回望与审视，也包含着对世事认知与判断的真诚思考。它代表了一个耳顺之年的人的内心真实：一个人、一段心迹、一场烟火、一份沉静，一番交谈，最后都以白纸黑字的形式留存下来。当然，这也可以看作是对未来最真诚的生命注脚。
鲁迅文学奖诗人李元胜曾说：“这一生，是读旧了的剧本；这一年，只有衰老略有新意。”而以我的理解，人到耳顺，总愿意去重温那些经年的过往，回望曾经的岁月。我们的童年、少年与青年，我们走过的乡村小径与田野，我们曾经的朝气与志向，我们的青春岁月与真挚情谊，在今天的日子里，稍不留意就会涌上心头，也常常成为朋友相聚时的温暖话题。
只是，有些时候，忆旧也是我们无法绕过的心绪。人生路上，总有一些往事值得回味，也难免有不尽如人意之处：曾经说错的话、做过的事、未能明白的道理、有所辜负的情谊、一时冲动的年少轻狂。年轻时，难免心气盛、棱角在，一路走来，自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子弟，20世纪七八十年代，城乡之间存在着不小的差距。在那样的环境里，我一步一步走得谨小慎微，懂得慎独、慎思、慎处，也在一路成长中留下不少感慨与自省。甜蜜的回忆与淡淡的遗憾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真实而完整的人生。
这中间，若有对亲人未尽的孝心、对恩人未及的报答、对事业未竟的心愿、对情感未了的牵挂，都会成为花甲之年心底最真切的念想。怅惘流年，挥不去的是记忆，留不住的是年华，放不下的是情感，守得住的是尊严。走过一程又一程，渐渐明白，有些事要认真去做，有些人要真心对待，有些理要清醒认知。
这边的感慨刚平，对读书与记忆的感慨又涌上心头。从前读书写字，是一件十分欢喜的事。小说、诗歌、散文，报刊文章，都让我沉醉。十多岁以后，离开偏僻的小山村到城里读书，有机会接触课本以外的书籍，更是如鱼得水，其乐陶陶。
只是那时家境普通，想随意买书并不现实。于是常去县城的报亭读报纸，欣赏别人的文章，受益匪浅；也常去新华书店，买不起就站着读，每次把未看完的书页轻轻折好，放在原处，下次接着看。后来到乡下教书，面对学生，讲得最多的不只是课本知识，还有那些从书里读到的故事与人物，大仲马、小仲马以及《茶花女》《哈姆雷特》《朝花夕拾》《小二黑结婚》等等。那些知识从何而来、那些书何时所读，记忆里已不那么清晰，只记得，凡是信手得来的文字，几乎都不愿轻易放过。
再看如今，看书写字于我，反倒成了需要静心才能完成的事。不是不想读，而是精力、体力、专注力，都不比从前。书置于案头，常常静不下心；一翻开，目光也容易恍惚；打开电脑，思绪也会一时茫然。
读书可以明智，可以修身，可以滋养心灵。可人到了这样一个特定年岁，要长久保持旺盛的精力与专注，确实不易。或许，也是时候学会从容，懂得放下。正如古语所言：“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
捋清了读书的心绪，再想人与人、人与事的相处之道，也大抵如此。
前阵子碰到一位久违的熟人，一时想不起名字，被对方直言了几句。这件事本以为过去了，可几天后再回想，生活里一时叫不出名字的熟人还真不少。究其原因，最直接的答案便是：记忆力不如从前了。可再一想，有些人和事，本就是生命里的匆匆过客，业务之交、酒桌之谊、寒暄之语，未必真正走进心里，也未必有过深度的交集。
一位哲人说过，人与人之间不要走得太近。距离是一种美，也是一种尺度。几十年风风雨雨，几十年摸爬滚打，时至今日，还能有健康的身体、踏实的心态、尚能执笔的热情，已知足珍惜。
眼力淡一点，心就静一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慢慢学会看淡、放下，人会活得更安静、更通透、更体面、更敞亮。耳根清净，目光明亮，心胸豁达，步履从容。最近很喜欢一句话：欲成大树，莫与草争；将军有剑，不斩草蝇。遇不讲道理的人及时止损，遇不好的事及时抽身。格局小的人，喜欢诋毁与计较；格局大的人，都懂得彼此成全。人性最贵，是相互温暖；人活一世，发好自己的光就好。
所以，不必勉强自己，不必执着于无谓的纷扰，更不必为不值得的人事消耗自己。当生命在岁月里慢慢沉淀，余下的旅程，自会展现另一番心境与风景。
人生，总是懂得太慢，明白得太晚。往往来不及细细欣赏黎明，就已走近黄昏；来不及尽情品味春光，就已迎来沉静的岁月；来不及好好拥抱青春，就已两鬓染霜。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们不妨让脚步慢一点、再慢一点，等一等身后的灵魂，丰盈自己的内心。走得太快，灵魂容易落在身后；心定下来，生命才能更安稳、更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