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四川地图，九龙县东北部紧邻雅安市石棉县。规划中的国道G549纵贯石棉、九龙、稻城、得荣，目前尚在修建，昔日连通石棉安顺场与九龙的古道，便成了藏在山河间的历史印记。因道路未通，我只得绕行石棉、冕宁，赴这场与九龙的茶之约。
那一日上午，我从雅安出发，搭乘客运班车驶上有着“云端高速”之称的G5京昆高速雅安至泸沽段。车轮滚滚，跨青衣江、越大相岭，穿大渡河、越拖乌山，伴安宁河蜿蜒前行，240公里路程，午后便抵达冕宁泸沽镇。
下午，车队沿G248国道向九龙进发。起初公路依偎安宁河谷，平坦舒展；转瞬便闯入雅砻江支流河谷，攀升至高山地带。翻越海拔2600多米的牦牛山垭口，壮阔的雅砻江峡谷扑面而来。公路紧贴河谷开凿，一侧是奔腾不息的江水，一侧是壁立千仞的悬崖，堪称绝壁上的“挂壁公路”。
暮色渐浓，江对岸的茶马古道清晰可见。古道与现代公路一左一右，环抱着雅砻江，荒凉的千年遗迹与崭新的通途并肩而立，时空交错间，既梦幻又真切。雅砻江茶马古道在冕宁境内分作三段：南河段如飘带悬于江畔，最窄处仅0.7米；锦屏段横贯山野，绵延5公里；新兴段陡峭险峻，全由马蹄与脚步踩踏而成。这条《冕宁县志》记载的“三垭古道”，全长百公里，曾是冕宁通往九龙的咽喉要道，承载着千年马帮的足迹。
夜色笼罩峡谷，车队穿行3小时后转入S469省道，途中在路边小店以简餐充饥，晚上9时终于抵达魁多镇。入住后方知，此地正是雅砻江大拐弯处，雪山环抱、峡谷幽深，一片秘境茶园藏在高原之上，宛如世外桃源。
次日清晨，我们走进绒巴茶坊，探寻“藏民之茶”的奥秘。这里不仅是制茶作坊，更是九龙绒巴茶非遗制作技艺的民俗博物馆。账房内，石砣老秤、笔墨账簿静静陈列，墙上弯刀诉说着马帮护卫的过往；工坊里，藏族匠人各司其职，73岁的泽翁拉姆与儿媳扎西志玛，正握着清朝道光年间的古铡刀切茶，她们是绒巴茶第八代、第九代传承人，孙媳妇汪大香则接过接力棒，成为第十代传人。
这项技艺自古“传女不传男”，作为黑茶的一种，绒巴茶沿袭古法：切茶、蒸煮、发酵、揉捻、压制，经两道发酵后压制成砖茶。与雅安藏茶相比，它工艺更简、发酵更短，却保留着高原茶的独特醇香。泽翁拉姆9岁采茶、14岁学制茶，她告诉我们，父亲曾是马帮汉子，驮着绒巴茶远赴木里、冕宁，换回酥油、粮食，一走便是二十多天。如今，绒巴茶从散装改作饼状，再到精包装，三代人守着古法技艺，让这杯高原茶香飘百年。
在普米记忆院坝，一场“袖中议价”情景剧，再现了昔日茶马互市的盛景。普米汉子与藏族商人袖中掐指议价，以茶换马、以质论价，遇有分歧便请锅庄主调停，最终握手成交。“江郎易马，里伍换茶”的千年传说，在这生动的演绎中鲜活起来。一旁的普米碉楼，石木结构、三层布局，牲畜房、火塘、堂屋、谷仓、诵经室各司其职，藏着古老民族的生活智慧。
上午10时，古茶园旁的观景平台上，2026中国·甘孜·九龙首届天乡茶文化艺术季正式启幕。海螺吹响、大鼓擂动，千余名藏、彝、汉儿女齐声喊山：“采茶喽！”喊声回荡山谷，随即跳起热烈的锅庄舞。经世界纪录认证中心现场核验，“世界海拔最高的古茶园”“最大规模的藏汉彝茶山锅庄”两项纪录成功诞生。
九龙茶园隐匿于横断山脉褶皱，坐落雅砻江U型大拐弯西岸，海拔均超2000米，是甘孜州唯一种茶、制茶、贩茶之地。全县百年以上古茶树14万株，魁多镇占比过半，更有7株树龄超700年、23株逾500年，成片茶园达7900余亩。在魁多镇海底村，海拔2808米处矗立着世界最高古茶树，灌木型树姿枝繁叶茂，树冠直径超5米。2022年移栽的西湖龙井43号，在此高海拔之地长势喜人，印证了这片土地的宜茶天赋。春茶吐蕊之际，指尖轻采嫩芽，淡淡清香漫山野，沁人心脾。
归程途中，车行挂壁公路，回望茶园隐入云雾，我心中生出三问。
一问茶从何来？九龙地处川藏、滇藏茶马古道之间，自古便是驿站。当地相传，茶种自唐宋沿古道传入，扎根海拔2000米至2500米山地。深耕九龙三十余年的雅安农技专家杨永建说，九龙古茶树大概率引自雅安蒙顶山。虽无文献佐证，但从灌木小叶种特征、制茶工艺相似度，以及历史上九龙隶属雅州羁縻州、当地民众喜饮雅安藏茶的习俗来看，两地茶脉相连，情理之中。
二问茶往何处？九龙茶内含丰富物质、零农残，品质上乘，却受产量有限、产区分散、知名度不高制约，难以形成规模。如今推出的古茶树认养活动，以托管模式让茶园走进大众视野，虽起步维艰，却开辟了新路径。专家坦言，九龙茶撑起了川茶的海拔，未来更要打造产业高度，这条路任重道远。
三问客在何处？九龙自古便是藏彝走廊，三条古道连通内外，早为世界所知。20世纪20年代，罗斯福兄弟、动物学家斯蒂文斯沿洛克指引的路线途经九龙，追寻大熊猫；末代帝师庄士敦在游记中记录九龙风情，明确雅安与九龙的历史关联；美籍华人杨杰克也曾在九龙追踪大熊猫。这片土地，既有茶香袅袅，也曾有大熊猫栖息，藏着无尽文旅宝藏。
车过江口，一边是九龙，一边是冕宁，雅砻江水奔流不息，山间云雾缭绕不散。九龙茶三问，尚无圆满答案，却藏着无限可能。文旅融合、茶旅共生，这片秘境终将走出深山，绽放光彩。
挥别雅砻江畔，挥别千年茶园，我在心中默念：九龙，定会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