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挥手一部交游录,半幅沉浮图赴一场邛窑千年之约瓦屋山上杜鹃红我是教书的一只小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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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62期:第03版 本期出版日期:2026-07-03

离别的挥手

刘宝库
语音播报: 语音播报

图片由AI生成

踏月漫步,意境很浓。

月光穿过层层枝叶,洒落地面,像有人轻挥蘸了银粉的笔,抖落一地斑斑点点的银箔,如梦如幻。

小区大门灯火阑珊,保安室的灯光漫出窗棂。一对母女站在那里,牵手低语,女孩脚边立着硕大的拉杆箱,分明是要远行。

一辆网约车缓缓停下,司机将箱子放入后备箱,女孩与母亲道别,汽车转瞬融进夜色。母亲伫立原地,朝着车去的方向不停挥手,久久凝望。昏黄灯光里,她眼角泛着晶莹的泪光。

我理解这位母亲此刻的心情。

十五岁那年,我离开从小生活的城市。初冬夜晚,行道树枝丫在寒风中瑟瑟颤动,抖落一片残叶。

离家意味着新的生活开始。这一天到来之前,我曾有过许多想象:或是在农田里挥汗如雨,或是扬鞭跃马运送粮草。可真正踏上旅途,心底只剩无尽空茫。

我登上火车,目光凝望着站台上的母亲。车厢紧邻蒸汽机车,寒风裹挟着烟气,撩起母亲鬓角一缕碎发,更添几分伤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我忽然想起孟郊的《游子吟》,心头骤然酸楚,不顾一切跑下车,紧紧扑进母亲怀里。

“到了就写信,邮票放在你棉衣内袋里。”寒夜里,母亲的声音轻得发颤,字字落在我的心上。

列车缓缓开动,她跟着小跑几步,右手高高扬起,不停地朝我挥手。我隔着车窗凝望,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苍茫夜色中,鼻尖的酸楚却久久不散。

车轮碾过钢轨,发出规律的声响。母亲挥手的模样,在我心底愈发清晰,再也挥之不去。

几年后,我来到大山深处一座小站工作。全站职工寥寥无几,没有火车经过时,四下难见人影,整个站区格外安静。唯有运转室后方的几棵树,在微风里发出沙沙轻响,反倒更衬出周遭的清幽。

我就在这样的宁静里,度过了三年青春时光。

平静的日子,终究被打破。又是一个冬天,师傅接到了退休通知。

他从前常说,干了一辈子铁路,其实没去过多少地方。等退休了,就有时间四处走走,看看铁路之外的风景。走累了,便扛上鱼竿,去家乡的河边垂钓;若是懒得动弹,就泡上一杯清茶,和几位老友谈天说地、对弈消遣。

可当真拿到退休通知时,他却沉默了,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

我陪他回到简陋的宿舍,帮着收拾行李。

“小刘,陪我走走吧。”东西不多,很快便收拾妥当,师傅抬手掸了掸身上的衣服说道。

他走得极慢,一步步从车站这头的扳道房,挪到另一头的扳道房,伸手轻轻抚摸着每一根枕木、每一颗道砟,仿佛在轻抚即将别离的孩子。

“你知道吗?这几棵树,是我刚到这座车站时亲手栽下的。小站日子清寂,栽几棵树,也算有个伴。”他领着我走到运转室后方的几棵树前,伸手拍了拍树干。

那几棵树似是听懂了话语,挺直碗口粗细的枝干,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应声作答。

师傅抬头望向树冠,眼中满是不舍。

当晚,一趟慢火车准点驶来。我到站台上送别师傅。他刚找到靠窗的座位,便急忙摇下车窗,探出头朝我用力挥手。

列车缓缓启动,他忽然想起什么,摸出一本工作笔记,猛地从车窗扔了出来,本子啪的一声落在站台上。

“小刘,这是我的工作笔记,上面记着行车工作中易出问题的环节,还有对应的防范办法。都是多年攒下的经验,你留着用吧!”师傅高声喊道,声音在幽深的山间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列车渐渐远去,最终隐入沉沉夜色。我独自立在站台上,眼眶早已湿润。师傅探身扔出笔记本、挥手道别的模样,在脑海中格外清晰。

后来听同事说起,师傅家中亲人不多,此番返乡,不过是叶落归根。而他从前规划的种种退休生活,终究只是心中念想,一桩也未能如愿。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师傅离别时的种种举动。

他在车上奋力挥手,告别的不只是我,更是这座被夜色笼罩的车站,是他坚守了数十年的岗位与家园。

我想,回到家乡后,师傅定然也会栽下几棵树,朝夕相伴。

他一定会的。

师傅探出车窗外挥手的身影,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恍惚间,我又想起多年前,母亲在站台为我送别的模样。

算起来,我已有小半年没有回家了。我当即决定,请假回乡探望母亲。

在家逗留了两日,我陪着母亲闲谈,说起那人烟稀少的深山小站,聊起朝夕相处的同事,也讲到了师傅,尤其说起他探身车窗、挥手抛送笔记的细节。

“看着他朝我挥手,我就想起当年我离家,你在站台上不停地向我挥手。我总觉得,你们的挥手,有相似之处,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我对母亲说道。

“傻孩子,哪能完全一样呢?那年你才十五岁,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我心里怎会舍得?满是心疼,唯有不停挥手,才能稍稍宽慰心绪。可内里的情意又是相通的:我舍不得远行的儿子,你的师傅,是舍不得这座小站---那早已是他的家了啊。”

母亲语声平缓,可一字一句,都重重叩在我的心上。

从前总觉得“以站为家”不过是一句口号,不必当真。可母亲一番随口闲谈,却让这四个字,在师傅身上变得真切可感。

昔日母亲在站台挥手送我的身影,与师傅在列车上挥手离别的模样,渐渐在眼前重叠,竟让我一时难以分辨。

我想,无论岁月流转多久,这两帧挥手的画面,都会深深镌刻在心底,永不褪色,且愈发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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