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所经历的生活中,很多事情是极易成为过去的,一不留神,这件事就从我们的眼前溜走了,不给你留下任何的记忆。比如我们身边那些行色匆匆的人,那些一晃而过的事,那些令人忧愁的苦乐,还有那些轻易远逝而无法再一次回复耳畔的声音,孤寂的、怨怼的、熟悉的、亲切的、善良的、美好的声音。
关于这样一个话题的打开,还得从我和父亲的一次真诚交流说起。
父亲这一生是靠着一把砖刀一个线砣撑过来的。幼时学得苦手艺,走遍天下不孤身。在他们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尽管父亲也有让人羡慕的手艺在身,但艰难的工作环境,低廉的劳动报酬,很难养活一家老小。在我的记忆中,有一段印象是极其深刻的,他到离家十几公里远的小镇从事泥瓦工作的整整八个年头,每天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从无间断。早晨起床,整个山弯里还是一片寂静;晚上,别的一家子早就收拾停当,掩了柴门准备上床了,他却还在归家的路上。整整八年从没有过迟到早退,从没有过不假不到,他对那份泥瓦匠工作极其珍惜。下班后,有时还要顺带从镇上的瓦窑厂挑一担瓦回家,我们家几间茅草房改造的瓦全是他一个人从镇上那个瓦厂担回来的,着实辛苦。八年时间,他凭借一个人的力量,为镇上那所学校砌出了两三千米的围墙,当然,所用的鹅卵石都是学生去中坝搬回来的。八年时间,他还为三个缫丝厂的建设做出过不小的贡献,因为三个缫丝厂都要建一座几十米高的直插云霄的烟囱,在附近一带,没有一个泥瓦匠有那个手艺,也没有一个泥瓦匠有那个胆量,而他,却在别人的一再怀疑下,挣到了别人不敢去挣的钱。问他累不累,他总是笑笑,有啥累的,比起那些成天肩挑背磨的人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他总是充满着一种朴素的乐观主义精神。
父亲就是在这种艰难困苦中磨砺了自己的毅力,也是在这种艰难困苦中体现了他不屈的意志。“人的一生,只有靠自己,靠自己勤劳的双手。”这是父亲经常向我们谈起的一句话,像是他经过无数个夜晚深思熟虑得出的由不得辩驳的哲理。尽管他的文化不高,思想很局限,但劳动致富劳动改变生活便在自己默默无闻地劳作中天然地养成了。所以,尽管早到了知天命之年,但他这种在自己的日常中烙印下的劳作习惯就成了他生命的唯一寄托。
我们总以为他会改变,他会放弃这一份寄托,在他某个年龄的时候。可我们终究还是想错了。
仲春时节,舅舅去世,哥哥和小妹从外地赶回,表示对舅舅的哀悼。在此期间,看到父母仍旧辛苦劳作,于是就产生了一个想法,趁这次机会,最好把两老劝走,接去哥哥和小妹生活的城市,好彻底让他们丢掉捆在手中的农活。母亲或许因刚送走了自己一手拉扯成人的弟弟,内心还在悲痛,所以一口就应允了小妹的建议,父亲犹豫了很久,最后也同意前往。
可是,好景不长,不到三年时光,父亲对他当初的选择表示了怀疑,并最终表示了彻底地反对。他不愿留在那里,他要回来,回到生他养他并成就了他一生希望的最初之地,回到他记忆中那个偏僻凋落的山村,尽管单调,尽管孤独。
我们做错了什么吗?我们都没有错。作为子女的,为老尽孝是天道;父母呢?叶落归根是亘古之理。两者并行不悖。而真正的分歧在于我们对人生根脉的把握与认同。我们都是理解父亲的,作为老人,他们不愁吃、不愁穿,但愁的是劳动;他们不愁睡不愁眠,但愁的是人情世故;他们不愁看不愁听,但愁的是乡音。城市是不属于他们的,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从城市中来的;在这样一座城市中生活,他们生活在别人的城市,生活在别处,这里的天、地、人,这里的情、爱、理都与他们记忆中的成分相去甚远。尤其是这里的声音,街上汽车的声音、锣鼓的声音、吆喝的声音,广场上喇叭的声音、争执的声音、叫卖的声音,这些都不属于他们,属于他们的声音在身体的遥远的地方,山的背面,水的背面,时间的背面。他说一想起老家的声音就会让他忆起那些年轻的岁月,那些风风火火的日子,就会给他带来精神和力量,就会有意气风发的感觉与饱经沧桑的情怀。故乡的鸡鸣狗吠,故乡的雨打芭蕉,还有故乡柴门连轴转动的声音,是他一生中挥之不去的美好记忆。天上的星星伴了他一生的夜行,夏熟的虫鸣演唱着生命拔节的声音,烈日炙烤脚下的土地,汗水成串成行,在他宽厚的胸膛恣意流淌。他没法忘记这些独行的声音、演唱的声音、汗水流淌的声音。正是这些声音的千回百转,穿越时光,来到这遥远的高楼,撩拨起老人浓烈的忧伤,让老人毅然决然地选择回乡。
俗话说得好,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还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呢?看着老人精神矍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在想,人老并不可怕,只要他们还健在,只要他们还怀揣着一份寄托,一份最初的念想,生命就会永续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