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中老城区并不大,从我家到老厂区那条街,不过十余分钟的路程。阔别多年,每每途经街口那棵黄桷树,我总会下意识驻足停留。老树依旧伫立,枝干比年少时愈发粗壮遒劲,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宛如一把撑开后便再也不曾收拢的巨伞,静静守护着一方旧时光。
树后的老厂房早已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临街商铺,各色招牌错落林立、色彩纷呈,热闹得晃人眼眸。可在我心底,这片热闹喧嚣的土地,从来没变过,它依旧是父亲曾经奋斗过的地方---阆中市离合器厂。
父亲是一名退伍军人,转业后便进入这家工厂工作。那时我年纪尚小,约莫七八岁的光景。周末闲暇,父亲偶尔会带我去厂里。他步履沉稳走在前头,我迈着细碎的脚步,一路小跑紧随其后。厂区门口设有一间传达室,看门的老人性情温和,每次见我前来,总会笑着摸摸我的脑袋,轻声问道:“又跟着你爸爸来厂里啦?”
穿过大门,一方平整的水泥空地映入眼帘,地上堆放着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铸件。它们通体黝黑、厚重敦实,静静地卧在原地,仿佛沉沉睡去的铁疙瘩,安静又肃穆。空地的尽头便是生产车间,尚未走近,机器的轰鸣便遥遥传来。
推开车间大门,浑厚的声响瞬间裹挟而来。那并非刺耳聒噪的噪声,而是沉闷规整、富有韵律的轰响,仿佛蛰伏地底的巨兽沉稳地喘息。车间采光并不算好,唯有高处几扇小窗漏下细碎天光,落在庞大的机器设备上,明暗交错,微微晃眼。
父亲会耐心地指着设备教我辨认,告诉我哪是车床、哪是刨床。那些机器笨重古朴,通体黝黑,表面沾满细密机油与细碎铁屑,像是从久远岁月中走来的古朴器物。设备运转之时,铁屑飞溅而出,冷却液遇热滋滋升腾起白烟,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郁厚重的机油气息,这是老工厂最独特的烟火印记。
年少时的我,素来不喜这股味道。黏腻、涩重,一旦钻入鼻腔,便久久不散,沾染在衣物皮肤上,反复清洗也难以褪去。而父亲身上的机油味,远比车间的气息更浓重。他的双手常年浸在油污里,洗不净的油垢覆在掌心,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淡淡的墨黑痕迹。
每每父亲下班归家,坐在院子里休憩,我总能看见他工装之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油渍,错落交织,像一幅幅随性勾勒的抽象纹路。母亲时常抱怨工装难洗、污渍顽固,父亲却只是憨厚一笑,淡淡说道:“没得这点油,还算啥子机械厂嘛。”质朴的话语里,藏着他对这份工作最纯粹的热爱与坚守。
年岁渐长,我去往工厂的次数渐渐变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我正在读中学,承载了父亲数年青春与辛劳的工厂,终究难逃倒闭的命运。父亲下岗那天,归家的时间格外早。他独自坐在院子里默默抽烟,全程沉默不语,周身萦绕着难以言说的落寞。
我静静地站在门口望着他,落日余晖温柔洒落,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极远。晚风拂过,他身上那缕淡淡的机油气息萦绕开来,历经岁月沉淀,依旧难以消散。那一天,我第一次读懂了中年男人藏在沉默里的失意与无奈。
多年以后,我在城市安家立业,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车。每一次踩下离合器踏板,心底总会生出一段温柔的遐想:眼前这枚精巧的小小零件,会不会是多年前,父亲亲手打磨、加工而成的?
那间光线昏暗的车间、那些轰鸣运转的机器、那缕年少时厌烦的机油味,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深镌刻进我的记忆肌理,扎根心底,无法抹去。那些曾经平淡寻常的日常,历经时光淬炼,终成最珍贵的念想。
又是一年夏日,我再次路过那棵熟悉的黄桷树。清风穿林,树叶沙沙作响,恍惚间,久远的机器轰鸣声穿越岁月,沉沉缓缓,回响耳畔。周遭商铺热闹喧嚣,烟火升腾,可我再也闻不到当年那股浓郁的机油味了。
年少避之不及的气息,时隔经年,却成了心心念念的温柔。原来所有的不喜与疏离,终会在时光里沉淀成深情。那一缕机油旧味,藏着父亲的半生辛劳,藏着我的童年时光,也藏着一座老城、一座老厂最温柔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