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清晨,资阳安岳,卧佛沟还笼罩在薄雾里。83岁的吴忠富打着手电,沿石阶往上走。露水打湿裤脚,他走到卧佛前停下,仰头看了看。“每天来看一眼,心里面才踏实。”他说。
安岳卧佛院始于盛唐,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最核心的文物是凿刻于唐代的释迦牟尼涅槃造像,全长23米,安卧千年。
近日,省委宣传部、省文物局公布2025年四川省“文物安全守护者”名单,全省共10位一线文物工作者获此殊荣。安岳石窟卧佛院摩崖造像文物管理员吴忠富入选,是10位获奖者中年龄最大的一位。
吴忠富为游客讲解
吴忠富巡查南崖西段
吴忠富结束例行巡查 均为受访者供图
一把钥匙,四十四年
1982年4月,卧佛村老支书把39岁的吴忠富叫到村办公室。“忠富,上面来人了,说卧佛沟那些石头是国家文物,要找人守着。你年富力强,也读过几年书,干不干?”
吴忠富没有马上回答。此时,他想起1982年全县搞文物普查,县上来的专家说这些崖壁上的佛像已经存在了1000多年。“我们这山沟沟里,还有这么老的东西。”那时他就想,这些东西要是毁了,后人就再也看不到了。加上村里老一辈人常说,守佛是积德的事,老祖宗留下的不能丢。于是,他从老支书手里接过了卧佛院的钥匙。
那一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巴蜀,村里的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他留了下来。
彼时的卧佛院没有围墙,没有电灯,看护房是两间土墙屋。每月5元补助,买几节电池几斤米。白天种田,晚上巡夜。两年后补助断了,吴忠富仍每天天黑后打着手电进沟,天亮前出来。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个夜晚,吴忠富带着小狗“黑虎”巡到南崖。手电光照出两个人影,举着斧子凿佛头。“住手!”吴忠富怒喝一声,冲了上去。盗贼被吓了一跳,但看清只是一个瘦弱小个子和一条狗,便恶狠狠地举起斧子逼近:“少管闲事,不然要你的命!”吴忠富纹丝不动,死死挡在石窟前。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要动这些宝物,坚决不行!”“黑虎”狂吠着扑向盗贼,一人一狗,竟生生把两个盗贼逼退了。佛头完好如初。
2006年,吴忠富妻子车祸重伤,家里欠下几万元外债。儿子给他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一个月挣1000多元。他收拾好行李走到卧佛院门口站了一阵,又提着包回了看护房。第二天给儿子打电话:“不去了,洞子晚上没人巡,我不放心。”
44年,他累计徒步巡查超过30000公里,卧佛院没有发生过一起文物失窃案件。
一个人,一张网
守住不失窃,只是底线。日常的看护,才是年复一年的磨人功夫。
每天早晨6时起床,吃过饭先在院内走两三圈,察看每一龛造像、每一块岩体。游客来了,要看有没有人攀爬佛像、触摸刻经、用闪光灯拍照,见了就招呼一声劝止。中午吃了饭又出来,下午还要走。傍晚售票处下班关门,再走一圈检查还有没有游客滞留。
但这不是一天的结束。文物被盗大都在晚上,人睡得正香。吴忠富每天晚上都要出来巡查。一条狗、一台探照灯、一根2米长的古藤棍子。这套简单的装备,陪他走过了无数次夜巡。在技术手段尚不完善的年代,这种“人防+物防+犬防”的模式,是安岳大多数无围墙野外石窟的安保屏障。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安岳及周边地区石窟曾发生多起佛头盗割、石刻拓片被盗卖的案件。正是像吴忠富这样一个个文管员的彻夜值守,才让卧佛院免遭同类厄运。
吴忠富只有初中文化,他慢慢发现光是守着不够。石窟会风化、会渗水、会开裂。他开始留意每一处变化,用本子记下来。每逢专家来考察,他就跟在后面帮忙,趁休息时问一句:“老师,这块石头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专家讲完,他回屋抄在本子上。本子记了一本又一本,堆在床头有半尺高。
时间长了,他能说出每龛造像哪个朝代、什么特征,指出哪道裂痕是哪年出现的。2015年前后县文物局来做保护方案,他带着工作人员一处一处看,对方记的方位和状况跟他说的基本一致。带队的干部说:“吴大爷比我们手上的档案还细。”
后来卧佛院游客多了,他开始义务讲解。有学生来参观,他指着卧佛说:“这尊佛像从唐代睡到现在,1000多年了。”孩子们问这问那,他用本地话一句一句讲。有孩子问爷爷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说:“看了几十年,慢慢就记住了。”
七条犬,一群人
吴忠富先后养过七条狗,都是护卫犬。第一条叫“阿黄”,跟了他八年。老狗死后趴在卧佛对面的黄桷树下,他把它埋在树旁。后面的几条一条接一条,陪他从年轻走到年老。
家人起初不支持。妻子受伤后家里缺钱缺人,他守在山上顾不上家。妻子埋怨,儿子也埋怨:“守着那些石头,家里事不管,钱也挣不到,图什么?”他没反驳,每天巡完夜回家,该干活干活,该还债还债。日子久了家人不再说了。儿子现在每天下班打个电话:“爸,今天山上怎么样?”妻子把饭热在锅里等他回去吃。孙子放假回村也跟着爷爷进沟,学着用布擦石窟栏杆上的灰。
44年间,先后有4个年轻人来试过这份工作,都没干长久。工资不高,一个月1000多元,后来虽然涨到2000多元,但是深山沟里生活单调,年轻人待不住。“年轻人只靠这点守护工资没办法养家。”吴忠富说。这些年陆陆续续有年轻人来应聘,但来了又走,吴忠富只好继续守着。
这些年卧佛院的保护在推进。最早是路,刚开始全是土路,雨天泥泞难行,游客进不来,应急设备和材料也运不到位。后来陆续改造了水泥路,交通条件改善了。看护手段也升级了,装上了视频监控。为防止风雨侵蚀石窟,陆续修建了保护性建筑。但渗水、风化、微生物滋生这些看不见的威胁,比盗贼更难对付。
去年12月,一支由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中山大学、北京大学和安岳石窟研究院联合组成的考古调查工作队常驻卧佛院。这已不是吴忠富第一次跟考古队打交道,以前有考古队在这里干了5年,他跟了5年,扛电脑、找梯子、搭架子。这一次他仍然跑前跑后帮忙拿东西搬工具。考古队用三维扫描和数字化手段为每龛造像建立档案,监测岩体裂隙和温湿度变化,分析风化机理。看到这些,吴忠富觉得心里踏实---“我希望卧佛能够被保护得更好,让更多的人看到。”
有人问吴忠富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说:“守到走不动那天。走不动了,就住对面坡上,还能天天看见。”
山风吹过,石刻无声。44年,他从39岁守到83岁,没有一次失窃,没有一件损毁。一个人,七条狗,30000公里山路。卧佛院142个龛窟、1613尊造像,每一尊他都看过无数遍。
他是农民,初中文化,拿过每月5元的补助。但他守住了安岳最长的卧佛,守住了一个人对一个山村的承诺。那个承诺是1982年春天接下一把钥匙时说出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吴忠富入党了,他觉得这份承诺更重了,到今天还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