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镕在制作缠花

余镕的缠花作品

余镕为客人佩戴头饰
阳光照耀着成都青白江区城厢古城,青石板路泛着微光,老屋檐角翘起,仿佛在轻轻呼吸。在一座修缮后的川西院落里,几缕彩丝在指尖翻飞,四名大妈专注地缠绕着手中的铜丝,动作轻柔而坚定。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们手中的花瓣上,那一朵朵用丝线一圈圈缠出来的梅花、牡丹,仿佛正从沉睡中苏醒。站在一旁指导的,是“90后”姑娘余镕。她穿着素净的中式棉服,发髻上别着一朵自己做的缠花,不张扬,却自有光芒。
这一刻,宁静而有力。可谁又能想到,如今能将传统技艺化为希望之花的余镕,曾一度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迷茫徘徊。
童年:奶奶的工作台前,美学的初光
余镕的童年,是在奶奶的工作台边度过的。那是一张老旧的木桌,上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丝线、铜丝、剪刀和胶水。奶奶是川化集团少有的会做缠花的手艺人,每逢节庆,邻居们都会来找她定制头饰或摆件。小余镕就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子看奶奶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褶皱却异常灵巧的手。丝线在她指尖穿梭,像被施了魔法,一会儿是展翅的蝴蝶,一会儿是含苞的梅花,再一转眼,一朵富贵的牡丹就在掌心悄然绽放。
“奶奶,为什么花能用线缠出来?”她曾仰着头问。奶奶笑着摸摸她的头:“要心里面有花, 手才能缠得出。”
那时的她不懂,但那些在灯光下静静绽放的缠花,早已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美的种子。她喜欢看色彩的流转,喜欢触碰丝线的柔软,喜欢听铜丝轻轻弯曲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那是她最早的美学启蒙,没有课本,没有考试,只有祖孙俩在昏黄灯下的沉默相伴。
可现实,从来不会只顺着喜欢走。
高中毕业后,余镕遵从父母的意愿,考上了成都中医药大学。大学四年,她认真听课,按时实习,成绩中上。可当她穿上白大褂,站在药柜前配药时,总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问:“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吗?”毕业后的日子更像一场缓慢的消耗。她在医院实习,每天重复着抓药、称重、打包的工作。药香依旧,可她心里的那朵花,却在一点点枯萎。
直到有一天,她在电视上看到一场古装剧的幕后花絮---化妆师正在为演员设计发饰,其中一朵缠花头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那一瞬间,她的心猛地一颤,童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突然明白:原来我一直没有忘记奶奶的工作台,没有忘记那些在指尖绽放的花。
转身:从白大褂到化妆刷
2016年,她做了一个让全家震惊的决定---辞职,去学美妆与影视造型。余镕背着行李,只身前往成都。从最基础的色彩搭配学到影视特效妆,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白天练手法,晚上画设计图,手指被镊子磨出水泡,眼睛因长期盯着细节而酸痛流泪。
短短一年,她考取了高级化妆师、高级形象设计师、影视化妆师等多项证书。2017年,她开始参与电影的拍摄。片场的生活艰苦而充实,她常常凌晨3时就起床准备道具,蹲在片场一整天,只为等一个补妆的机会。
2020年,她结识了北京电影制片厂曾获金鸡奖最佳化妆设计奖的行业泰斗刘影。刘影第一次看到余镕的设计稿时,就注意到她作品中那种独特的“传统味儿”:发饰的结构里藏着缠花的影子,色彩搭配带着民间艺术的温润。
“你的技艺有根,别丢了。”刘影对她说。在刘影的指导下,余镕开始系统学习如何将缠花技艺融入影视造型。她发现,原来奶奶教她的不只是手艺,更是一种审美逻辑---对称、含蓄、重意境。她尝试用现代材料复刻传统缠花,将其作为古装剧头饰的核心元素,竟意外获得导演组的一致好评。
那一刻,她哭了。不是因为被认可,而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连接童年与现实的那根线。
转折:从影视圈到公益课
2024年,她的事业逐渐步入正轨,片约不断,收入稳定。可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想起参加过抗美援朝的爷爷说过的话:“我们那一代人拼了命打下的江山,未来就靠你们年轻人了。”
“我能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这个问题,像一根细线,悄悄缠住了她的心。
就在这时,青白江区残联打来电话,邀请她去为残疾人教授缠花培训课。
第一堂课,她走进教室,看到的是20多张陌生而略带拘谨的脸。有听力障碍的年轻人,有行动不便的中年人,还有因意外事故失去工作能力的妇女。他们的眼神里,有渴望,也有不安。
余镕拿起一朵自己做的缠花,轻轻放在桌上:“这不是艺术品,这是可以养活你们的手艺。”
她从最基础的绕线教起,一遍遍示范,手把手纠正。有人学得慢,她就多讲几遍;有人因失败而沮丧,她就坐在旁边,一边缠一边说:“你看,我小时候也缠坏过上百朵花。”
三个月后,一位听力障碍的女孩做出了人生第一朵完整的梅花。她拿着花,眼眶通红,用手语比画:“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那一刻,余镕站在讲台前,背过身去,悄悄地抹了把眼泪。她终于明白了:传承,不只是留住技艺,更是点亮人。
扎根:古城里的温度
2024年9月,余镕正式创办自己的文化传媒工作室。起初,她打算把工作室设在市区,方便接单。朋友却一再推荐城厢古城:“那里正在做文化振兴,缺的就是你这样的非遗项目。”
她不以为然。直到当年国庆节,朋友硬拉她去参加古城活动。
踏入古城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修缮后的古建筑群静静伫立,像一位沉睡百年的老人,正缓缓睁开眼。这里没有喧嚣,却有生机;没有繁华,却有温度。
“这里需要我。”她站在家珍公园广场上,心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当天晚上,她作出决定:工作室,就落在城厢古城。
她开始联合妇联、团委、残联,陆续开展“巾帼学院美妆培训”“青年夜校缠花体验”等活动。每一次活动,她都将所得收入全部用于采购材料,支持公益课程。
2025年3月,第二期“‘厢’里能人公益技能培训”开班。40名学员中,她选出了4位表现突出的妇女,邀请她们进入工作室深度学习,成为首批“缠花导师”。
“我不只是要教她们做花,”余镕说,“我要让她们知道,自己可以靠双手自立自强。”
创新:让老手艺走进新时代
余镕不满足于只做“老样子”。2025年9月,她与“大嘴娃再生资源”合作,尝试用环保再生材料制作缠花。废弃的塑料瓶被粉碎、拉丝、染色,变成可编织的“新丝线”。她带领团队加班加点,仅用10多天,打造出成都世运会答谢礼品---“世运之蓉”“世运之杏”。作品以成都元素为灵感,将芙蓉花与杏花用缠花技艺立体呈现,外盒则由再生材料3D打印而成。
当这份融合了传统工艺与现代环保理念的礼物呈现在国际嘉宾面前时,全场掌声雷动。
2025年12月,为期5天的第三期公益培训开班,20名学员中有15人通过考核,走上了职业缠花师的道路。工作室也从最初的她一个人,发展成拥有设计、制作、教学、运营的完整团队。
如今,她的故事被越来越多媒体报道,缠花也逐渐变成“年轻人抢着学的新国潮”。可她依旧每天早早到工作室,亲手教课,认真设计。有人问她:“你现在也算小有名气了,怎么还这么拼?”她笑了笑:“因为我记得爷爷的话---‘未来交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