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懂啥子文物哦,我是做经营管理工作的。”
7月30日,自贡。64岁的李玉向记者说起二十多年前刚调任自贡市贡井区文物管理所时的情景,自己先笑了。这个曾经的贡井区物资总公司总经理,恐怕也没想到,二十多年后,自己会出现在2025年四川省“文物安全守护者”的名单上。
但李玉很快收起了笑容:“文物工作,说白了就是跟时间斗、跟人斗、跟自己斗。文保工作者就是个‘斗士’。”
“斗士”---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在旁人看来,一个守护文物的人,本该是温和的、安静的、与世无争的。但李玉偏偏不是。他的二十余年,几乎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战斗”。
李玉(右四)参与自贡市文物安全监督检查工作时的合影
李玉(左二)参与“四普”工作时的合影 均为受访者供图
跟推土机斗:守住南华宫的一场“拉锯战”
2001年,李玉刚到区文管所的第一年,就撞上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场硬仗。
南华宫,建于清光绪二十五年,典型的岭南会馆建筑,见证了自贡盐业最繁盛的时代。但彼时,这座建筑已经“面目全非”---被一家饲料厂占用多年,门前的青石台阶为方便卡车进出被铲平,雕花石门被换成卷帘门,厢房被拆除改建厂房。当时厂子要改制,职工要安置,唯一的办法就是拆了老建筑,卖地变现。
“当时厂方态度很强硬,说这是企业的资产,跟文管所没关系。”李玉回忆,当时他翻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一条一条对照,发现南华宫虽然还不是省级文保单位,但已登记在册,属于不可移动文物。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晓得这东西不能拆。”李玉说。
接下来的两年多时间,李玉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他一遍遍往饲料厂跑,跟厂领导讲道理,讲历史,讲法律。
最终,南华宫保住了。后来它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如今,侧院设立了全国首个自贡抗日献金运动陈列馆,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如果当时我退缩了,现在那里可能就是一片商品房。”李玉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这一战,让李玉明白了一个道理:文保工作,光有热情不够,还要有“斗”的勇气和智慧。
跟资金斗:让老建筑“活”过来的那些“算计”
守住南华宫之后,李玉面临的第二个难题是:怎么让这些老建筑真正“活”下去?
2000年,贡井区的省级文保单位只有夏洞寺一处。到李玉退休时,贡井区的县级以上文物保护单位加起来,已有29处。“家底厚了,但维修的账单也长了。”李玉说,“70%的文保单位都需要抢救性保护,光靠财政拨款,根本修不过来。”
怎么办?李玉开始“算计”。
2015年,他率先向省、市文物主管部门提出建议,希望将贡井区列为四川省文物保护利用试点区。这个建议的背后,是他酝酿已久的“社会力量参与”模式。
“文物千差万别,必须一处一策。”李玉说。陈家祠堂怎么修、修好之后怎么用?南华宫除了做陈列馆还能做什么?张伯卿公馆那么大的体量,空置着太可惜,能不能引入公益性经营项目?每一个问题,他都要反复琢磨。
“桥归桥,路归路。”李玉这样概括他的思路。有人不理解,说他“不务正业”,文物保护者怎么能整天想着经营的事?李玉不争论,只管做。
二十余年来,李玉积极参与组织开展自贡市革命遗址现状调查工作,实地调研了自贡37处革命遗迹点,完成了自贡革命遗迹数据库建设,主持实施了自贡古寨堡、土陶遗产、石窟寺及石刻等资源现状调查与利用评估等创新性工作。
他倡导发起并起草的《贡井区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利用实施办法》,在当时的自贡乃至全省都是一项破冰之举。自贡陈家祠堂、南华宫、张伯卿公馆、胡氏民居、夏洞寺等一批国家级、省级、市级文物建筑陆续实施了修缮,其中多处被活化利用---有些成了陈列馆,有些成了文化展示场所,有些成了社区活动中心。
“文物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应该让它有未来,它需要有人用,有人看,有人爱。”李玉说。
自2015年起,李玉多次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荣县大佛文化旅游节期间,成功策划组织川南自驾联盟“百车自驾、千人牵手、荣州祈福”大型文旅融合宣传活动。2016年至2025年间,李玉多次为自贡世界地质公园管理处组织“穿越自贡地质公园”科普活动,推动地学科普教育,增强公众对自贡世界地质公园及相关文博资源的认知。
2019年,李玉获得四川省人民政府“金熊猫奖”;2020年,获评四川省文物局“十佳文化遗产守护者”。但比起这些荣誉,他更在意的是那些老建筑里重新亮起的灯光。
跟自己斗:退休四年,“斗士”仍不卸甲
2022年,李玉正式退休。按理说,他可以歇歇了。 但他没有。
“社会对文保工作还没有完全的自觉保护意识。我觉得文保工作仍然有许多需要做的。”李玉说。
事实上,早在2017年,他就参与推动成立了自贡市古迹遗址保护协会。退休后,他担任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这个全市性、非营利性的“民间”组织中。
协会目前有专职职工4人,登记在册的志愿者60余人。人不多,但做的事不少---文物古迹资源调查勘探、保护利用项目策划与申报、技术方案评审、学术交流与培训。用李玉的话说,“以前是跟人斗、跟钱斗,现在是跟自己斗,看还能做多少事。”
2024年,自贡市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工作启动。李玉再次带队上山下乡。“早上6时出发,晚上摸黑回来,是常态。自贡寨堡多、石窟石刻多,大多在偏远乡镇,路况复杂。田野调查正值夏天,条件艰苦,杂草齐腰深,要靠人硬蹚出一条路。很多时候只有靠无人机探路,但遇到复杂路况,还是需要老乡带路。”李玉说道。
“已经退休,为什么还要这么拼?”记者问。
李玉笑着说:“我也想停下来,但还有些事情没有完成,怕以后会后悔的。”
退休四年,李玉心里装着一长串“待完成”的清单:加紧培育协会新人、加快协会价值平台建设、完善文物保护监督员队伍、推动自贡古盐运水道沿岸码头和堰闸申报第九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近期,四川省“文物安全守护者”名单揭晓,李玉的名字赫然在列。谈及获奖感受,李玉说:“这个奖不是给我个人的,是给所有还在坚持的文保人的。”
从公司总经理,到文物管理所所长,再到退休后依然奔走在田野间的志愿者,李玉的身份在变,但内核始终没变---他始终是个“斗士”。
跟推土机斗,守住了一方历史遗存;跟资金斗,蹚出了一条活化利用的新路;跟自己斗,退休后仍然坚守在文保工作一线。
“守护好、传承好、展示好自贡历史文化遗迹,任重道远。”李玉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那里,是他守护了二十余年的盐都文脉。而他自己,早已成为这条文脉上最坚韧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