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茶意一山诗箐河涧水长黄葛树下的光阴我闻到了煤炭的香鱼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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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97期:第03版 本期出版日期:2026-08-21

黄葛树下的光阴

李小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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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东浅丘的故土深处,有我家的老屋。老屋门前,是一口澄澈的大堰塘。堰塘三面环着舒缓的坡地,错落的村落塆舍与母校小学依坡而建,堤坝外侧是一道浅浅的沟壑。一株巨大的黄葛树,便扎根在塘边堤坝下面的土坎上,与一塘碧水朝夕相守,岁岁相依。

听父亲说,这株古树已有百岁光阴。粗壮的主干远超农家晾晒粮食的簸箕,苍劲敦实;阔大的树冠凌空舒展,足有一个篮球场大,浓荫如盖,罩住了半方堰塘水。遒劲的树根如虬龙盘绕,从土里拱出来,又扎进去,一路绵延至沟壑深处,似一双宽厚的巨手,牢牢攥住这片生养我的土地。它站成村口一道恒久的风景,装下了我整个童年的欢愉与幸福。

最动人的是暮春时节。黄葛树会悄然换妆,深绿的老叶次第染成鎏金,远远望去,满目灿黄,不输秋日银杏。一夜春风拂过,黄叶簌簌飘落,铺满树下土地,宛如一地碎金。在落叶的同时,枝头便缀满密密麻麻的新芽,裹着一层浅红的薄膜,尖尖的,玲珑可爱,乡人称它“黄葛苞”。

那段物资匮乏的年岁,黄葛树新芽便是孩童的珍宝。每到放学时分,村里的男孩们便三五成群,纷纷奔赴黄葛树下采摘黄葛苞。男孩们一个个像顽皮的猴子,褪去鞋子,往掌心吐一口唾沫,双手搓几下,手脚并用迅速攀上粗糙的树干。粗粝的树皮硌着脚心,稍不留神就会磨破腿上肌肤,可谁也不在意这些。

攀上枝丫,他们伸手摘下黄葛苞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我们几个女孩不会爬树,只好站在树下仰望,眼里满是羡慕。他们一边摘一边吃,不时抛下几枚给树下翘首以盼的我们。芽苞入口,酸溜溜的,带点儿涩,我们却吃得津津有味。有时候为了一枝好的黄葛苞,男孩们会在树上争抢起来,枝丫摇晃厉害,看得树下的大人心惊肉跳,扯着嗓子喊:“慢点!慢点!”可他们哪里听得进去,照样你争我抢。

尽兴之后,男孩们纷纷溜下树,衣裤口袋鼓鼓囊囊,塞满了采摘的黄葛苞。掌心、脸颊、衣衫上,都沾着深浅不一的树痕灰迹,回家免不了挨家长一顿臭骂,可第二天放学后他们照样来。仅一两日,紧实的黄葛苞便渐渐舒展,嫩绿的新叶撑开苞衣,缀满枝头。

当一片片嫩黄浅绿的新叶覆满树梢时,树下依旧积着厚厚的枯黄落叶。几轮晴日暖风,落叶被太阳晒干,村里的老人与孩童背着背篼、握着捞耙来到黄葛树下,弯腰捡拾满地枯叶。黄葛树叶是上好的柴火,填入灶膛,火苗旺旺的,烟火升腾间,萦绕着独属于草木的清浅幽香,熏暖了寻常岁月。

夏日的黄葛树,是整座村庄最热闹的人间天堂。盛暑之时,古树枝叶愈发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密密相拥,不留一丝缝隙。烈日炙烤着大地,田土泛着干枯的白,唯独黄葛树下浓荫蔽日、清风习习,自成一方清凉秘境。午饭过后,村民们三三两两汇聚塘边黄葛树下纳凉闲谈。男人们光着臂膀,搬个小板凳,摇一柄蒲扇,抽着袅袅叶子烟,聊着家长里短、山野趣事。女人们端着一盆盆衣服,蹲在堰塘边的青石板上,用力地揉搓着衣衫。她们欢快的说笑声盖过了毛刷摩挲衣物的“唰唰”声。

日暮黄昏,村落渐渐褪去喧嚣,归于安静。夕阳的余晖穿透枝叶缝隙,斑驳碎影洒满塘面,随微波轻轻摇曳。劳作一日的村民纷纷归家煮饭,唯有几位老人静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陈年旧事。话语轻缓,随风漫散。一塘碧水静谧安然,偶尔有游鱼跃出水面,划破平静,落回水中时,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晚风轻拂,枝叶轻晃,百年黄葛树宛若一位沉静慈祥的老者,静默伫立,温柔守望着一村的烟火岁月。

岁月辗转,我离家40余年。每至盛夏,看见城市公园的黄葛树,看见树下闲谈静坐的老人,总会想起老家门前那棵百年古木,想起那一片荫凉,想起塘中四溅的水花,想起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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