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北藻雪出版散文诗集《C笔记》后,特意赠我一册。读完之后,我被作者驾驭文字的功底折服。合上书页时,我仿佛看到一位以文字为刃的写作者,在历史纵深与日常肌理之间自由穿行,从思想的深水区,打捞出一束束温热而深邃的光芒。
一部《C笔记》,写就一部四川精神地理志。
川北藻雪,本名曹中明,中国作协会员,长期生活在南充蓬安,和我既是同乡,也是师范校友,彼此有很多相同经历,这使得我在阅读时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地域身份为《C笔记》注入了不同于泛泛抒情写作的质地---它不是书斋里的凭空想象,而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深情回望。
全书五辑,第一辑“致敬辞”,从大禹、李冰到司马相如、落下闳,从陈子昂、薛涛到李白、杜甫、苏轼---这些巴蜀大地上的文化星辰,被川北藻雪以散文诗的方式逐一唤醒。他写大禹,“他的身姿那么低,河道,沼泽,荒野之间,若隐若现,唯有蓑衣斗笠”;写李冰,“竹笼,卵石:水的围堰,也是驭水的琴”;写武则天,“一块屏风,空出所有的白,交出了一生”。他不是在书写历史教科书上的人物简介,而是在与这些远去的灵魂进行一场场跨时空的对话。
整本书既有对历史高处星辰的仰望,也有对大地深处尘埃的俯身。“人间书”五十章的篇幅,写尽了沧海桑田的变迁、平凡人物的悲欢。“煮石的人”“建筑工”“拾穗者”“木匠”“船工”---这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个体,在川北藻雪笔下焕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光芒。他写建筑工,“桀骜不驯的血汹涌着,挑战烈日和钢管交织的森林,或可视作异乡人与城市的战争”;他写拾穗者,“她们一直想要拾起的话,散落在喧嚣之后,和黄昏的大地一样静宁”。这些文字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平视中的共情。川北藻雪“以人间的立场去营造诗意”,用“诗意的笔触将烟火气升华为精神图腾”。那些“坟堆是先人远去的背影”的喟叹,那些“活在当下的人,就是村庄遗留下的诗句”的洞见,让日常的柴米油盐获得了超越本身的重量。
第三辑“C笔记”是全书的精神内核。三十五章,从“C”这个残缺的字母出发,展开对人生、人性、社会的深邃思索。川北藻雪在附录中写道:“思想,才是具备穿透任何繁复迷宫的钥匙与斧钺,从而抵达至深至美又至简的道。”这句话,几乎可以视为整部书的写作宣言。他写“灰烬之后”思想的闪光,写“在夜晚点灯”的坚守与从容。他不回避批判:“谎言,多么奇妙的衣服”“谁也不是他者的醒酒汤”。但他也不沉溺于批判,而是在灰烬中“试着静静烛照”,于黑暗中发出“将夜晚点灯”的精神求索。这种既冷峻又温热的态度,让《C笔记》超越了单纯的审美写作,获得了思想的纵深。
川北藻雪对散文诗这一文体有着清醒的自觉。他从不把散文诗当作“风花雪月的吟哦”,而是视为“以睿智的目光寻找自我天地”的精神载体。他主张散文诗要“走出摆设的盆景”,“步入生活的深水区,既记录生活中的感动,更要重视生活里不能承受的痛”。他欣赏“夹杂叙事的抒情,或者零度抒情”,追求“诗歌细节中渗透戏剧性因素,幽默而不油滑,调侃而不失真诚”。他甚至从乒乓球削球技术中获得写作启示---“像削球一样叙事,你得忍住情感到来时的凶猛攻势,利用叙事这种削势来消解”。这种对文体边界的不断拓殖与对表达方式的持续打磨,使《C笔记》在当代散文诗写作中呈现出一种难得的质感与辨识度。
我熟悉川北藻雪的人生轨迹。他长期在蓬安县济渡中学担任教师,经历了诸多挫折。然而这些经历没有让他变得愤世嫉俗,反而让他的文字有了一种扎根泥土的沉实与向光而生的韧劲。他坦言自己“没有远大的理想,只有隐秘的想法:做个隐逸的人,隐于市,隐于林都可,在不断的大地的游走中,清晰地认识这个世界”。这种“清晰地认识世界”的愿望,恰恰是《C笔记》最动人的底色。
《C笔记》让我们用另一种方式读四川的历史、看懂四川的人。书中涉及的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爱过、挣扎过、坚守过的灵魂,他们的故事被重新打捞、擦拭、照亮后,我们走进文字深处,不知不觉间就共情了他们的悲欢与困惑。在蜀地,尘埃有尘埃的尊严,草木有草木的坚韧,灯光有灯光的慈悲。这些人间冷暖,《C笔记》里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