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序新启 不负时光锦城千年 心花一朵青砖不语忆峥嵘舌尖上的姑苏性情冬湖帆影扫出一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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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40期:第04版 本期出版日期:2025-12-26

扫出一条回家的路

朱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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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房子在山坡下,从乡村公路到家门口,要下一段长长的斜坡,再穿过一片繁茂苍翠的竹林。

林中有条小路,窄窄的、弯弯的,铺满金黄色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响,安静地等待下一个归来的身影。这条路是我离家与归家的必经之道,也是连接我与父母的情感纽带。

立冬过后,天气阴冷。小雪那天,摩托车刚在坡上停稳,一眼就看见竹林里有一个熟悉的瘦削身影,佝偻着身子,双手紧攥着那把磨损得发亮的竹扫帚慢慢扫着。“沙沙”声在静寂山林里,格外清晰而悠长。

父亲花白的头发和那已明显驼下去的脊背,在林下稀疏的光线中有些刺眼。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把扫帚有千钧重。他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专注地盯着地面,用力下压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那些金黄的、褐色的竹叶,随着扫帚的轨迹,听话地聚拢到小路两旁。

我倚着车,静静地看扫帚和竹叶从地面跃起。母亲从坡下走来,手里端着搪瓷口盅。她看见我,朝我挥手,又赶紧示意父亲停下来。父亲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容里藏着些许被我“撞见”的腼腆。

“我慢慢地骑,不碍事!”我走过去说。

父亲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竹叶子滑,不能大意!”

母亲在一旁接过话:“你爸天天唠叨,你是骑摩托车回家,怕林间的湿气滋生苔藓、怕厚厚的竹叶子打滑不安全……”每天坚持打扫,小路就不会堆积起厚厚的竹叶,更不会突然出现一块石头或者一块苔藓。

后来我终于懂了。父亲常年手握扫帚,他扫去的不只是落叶,更是生活中的萧索与凌乱;他扫出的,是一条让家人走得踏实、看得见烟火与希望的寻常小路。朱自清先生的父爱,凝聚在那个穿过铁道的背影里。而我的父亲,他的爱就铺在这条日复一日、变得光滑温润的竹林小路上。

竹林,是我的生活乐园,曾带给了我许多欢乐。林中一竿一影、一径一叶都见证着我成长的欢声笑语。春天,鲜嫩的春笋是一段美妙的味蕾之旅;夏天,郁郁葱葱的林间是天然的空调房;秋天,漫天飞舞的落叶是一场梦幻的视觉盛宴;冬天,挤挤挨挨的竹竿是温暖的避风港。

过去,每逢重要的日子,我总会独自去竹林里站一会儿。万竿青竹静静立着,风从梢头轻轻摇落,又从曲径深处幽幽绕回,带着竹叶特有的清润。我常对着那阵风出神---它拂动光影,吹起清亮的哨音。我不止一次伸手想去抓住它,却总是落空。而这空,反而让我更念着风的来处,念着竹林之外那片未曾抵达的天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与父亲悄悄互换了角色。离家的人变成了我,在竹林下张望的人变成了父亲。而今,我虽长年在外工作,但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抽空回到老家,到那片熟悉的竹林里走一走。竹影婆娑,风过叶响,虫鸣鸟和。漫步其间,心得以宁静,人自知来处。

每次回城,我总是以小路不好走为由拒绝他们送行。可当摩托车驶上公路,又总会沦陷于同一个幻想,不自觉地按下熄火开关,一遍一遍擦拭后视镜,盼望他们在身后出现。这份心思终究瞒不过母亲---他们定会赶来,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站在路旁,直到我的车消失在远方,才肯转身。

竹林下,父母的身影佝偻而孤单。他们年纪大了,腿脚不再灵便,比我更需要一条平整干净的竹林小路。

回城前只要得空,我总要把竹林小路再仔细打扫一遍。这样,之后即便好些日子抽不开身回家,心里也是清朗坦然的---那不再是无奈的愿望,而是知道归处始终洁净如初,日子便一天比一天更有盼头。

夕阳西下,又该回城了。摩托车单调的“突突”声,打破了山林的宁静。父母依旧站在坡上,身后是那片翠绿的竹林,和那条干净的小路。我们不再拒绝和追问意义,只是日复一日、不慌不忙地扫着,在平凡的日子里,安静地等待下一次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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