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头作笔,田园为纸。在朱德故里仪陇县马鞍镇,一群手掌沾着泥土、心中装着诗行的农民,用十年光阴,将脚下的土地吟诵成章。这群热爱诗词的农民成立了“险岩诗社”,以诗言志、以词咏怀,用最质朴的诗句记录家乡的沧桑巨变、讴歌新时代的美好生活,让文化的根系深植故乡沃土,为乡村振兴注入持久深厚的诗意力量。这不仅是文字的创作,更是一场发生在田野间的文化自觉与精神觉醒。

蓬勃的乡村产业

张寿伯(左一)与诗社会员一起回顾曾经的作品
锄头下的笔锋,在田埂上推敲平仄
1月19日,笔者走进朱德故里仪陇县马鞍镇,循着一条六米宽的柏油马路,找到了险岩村村委会。
村党支部书记张寿伯上过高中,在村里同龄人中算得上“高学历人才”。他坦言:“我起初不懂格律,只是写几句‘顺口溜’抒发心声。”然而,正是这些带着体温、浸着泥土气息的“顺口溜”,率先道出了村民的心声。在他的影响下,村里退休语文教师张小川也跟着开始即兴创作。
在二人带动下,村里稍有文化的彭丽等人也按捺不住,纷纷加入创作队伍,《精准扶贫》《亮丽新农村》等作品相继涌现。集体创作的热情一经点燃,村民们的创作劲头愈发高涨,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张寿伯心中酝酿。2015年,在马鞍镇党委、政府的支持下,险岩农民诗社正式成立,初始会员六人。
如今,诗社已发展到十一名成员,既有田间劳作的农民,也有退休回村的教师,还有县、镇两级驻村工作人员,其中张小川成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张寿伯、彭丽等九人加入市、县诗词学会。诗社的萌芽与生长,见证了这个小山村脱贫攻坚的坚实足迹。
面对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张寿伯心潮澎湃,曾提笔写下《险岩新貌》:“青山绿水桃花俏,道路绕村玉带飘。座座小楼拔地起,轿车往来笛声高。”这四句诗,如同一帧帧画面,定格了村庄蜕变的关键瞬间。这种带着泥土味的“顺口溜”,恰似一粒火种,点燃了全村人的诗情。这些与锄头相伴大半辈子的庄稼人,或许说不清“平仄对仗”,却最懂“春种秋收”的韵律。
以大地为纸,在推敲中记录变迁
诗社活动室的墙上,挂满了会员诗词的书法作品。几位会员围坐在一起,常为一句诗争得面红耳赤。
“‘俯瞰群山白云端’好,还是‘俯瞰群山白浪翻’好?”
“白浪翻!‘翻’字有动感,云活了,山也活了!”
这样的争论,在诗社已是常态。农忙时,他们在田间地头捕捉灵感;农闲时,便聚在这方寸天地,为一个字、一个词反复推敲。
“更多切磋在手机里。”张寿伯点开微信,一个名为“险岩农民诗社”的群聊十分活跃。77岁的退休村医张守顺刚发出新作:“山欢水笑险岩坝,李白桃红焕彩霞。激起村民诗兴涌,银锄作笔绘芳华。”
“好一个‘银锄作笔’!”群内顿时热闹起来。
诗社成立之初,作品常被戏称为“山歌体”。为提升创作水平,他们请来县诗词学会的老师指导,买来《诗词格律》等书籍,一字一句钻研,一首一首修改。经过系统学习与相互砥砺,社员们的创作水平显著提升,视野也愈发开阔。大家的笔触不再局限于犁田、施肥、丰收的感悟,开始聚焦乡村振兴全景图,用诗词记录新时代乡村的变迁。
社员们的诗作,有泥泞路变水泥路、挑水吃变自来水的“基建之叹”;有撂荒地变产业园、收成与收入双提升的“产业之喜”;有邻里互助、孝老爱亲、牵挂游子的“乡情之暖”;也有重新发现自我价值、精神世界愈发丰盈的“心灵之变”。
“他们的诗,是个人情怀,是村庄史志,更是乡村振兴蓝图留在田野间的悠长回音。”仪陇县诗词学会会长刘中凯高度评价险岩农民诗社,“路通了,水来了,产业旺了,小楼拔地而起,这些是我们眼中脱贫攻坚的巨变,在他们笔下,化作一行行质朴而滚烫的诗句。”
在持续地坚持与磨砺中,诗社结出累累硕果。2023年,社员张小川的作品《山青水秀》在省级比赛中荣获二等奖;部分社员诗作被镌刻于仪陇县文化长廊,成为公共艺术的一部分。至今,诗社已累计在《南充文学》《桃花园》《嘉陵江》等杂志和各诗词网站发表作品逾1300首。
绽放文化之花,用诗词重塑乡村
诗词的力量,从未止步于纸上。
一次村民代表大会上,张寿伯没有讲大道理,而是讲述了清代名臣、文学家张英“六尺巷”的故事。这个故事凝聚着中华文化“礼让和睦、包容豁达”的智慧,是邻里谦让、和睦相处的经典范例。当“让他三尺又何妨”的箴言在会场响起时,村里一场因宅基地引发的邻里纠纷,悄然冰释。
张寿伯从这件事中深刻体会到,诗词蕴含凝聚人心的柔性力量,能成为法治、德治之外“以文化人”的有效补充。“我们已将‘六尺巷’的故事收录进张氏族谱,教育后辈谦逊礼让、知书达理。”他说,在他的规划中,诗社活动将持续融入乡村治理,鼓励社员围绕政策宣传、劝学助学、孝老敬亲等主题创作,为险岩村振兴提供文化支撑。
会员张守顺的打算更具特色:“我是一名老中医,希望有生之年能把中医方剂写进诗词,方便大家记忆。”说罢,他向笔者展示了诗作 《荆防败毒散》:“荆防败毒治伤风,二胡二活枳桔穹。茯苓渗湿甘草合,四时感冒有奇功。”诗词的形式,让晦涩的中药方剂变得通俗易懂。
面向未来,诗社有着清晰的规划:吸纳更多村里学生和在外乡贤参与,在壮大队伍的同时,提升社员整体文化水平。张寿伯表示,目前最大的心愿是诗社能得到诗词作家指点,获得更多发表作品的载体与平台;他更期盼,在全国各地的农村能涌现出更多类似的“农民诗社”,让更多农民放下锄头之后拿起笔,在创作中收获尊严、自信与幸福。
“险岩农民诗社的十年之路证明,乡村文化振兴绝非无根之木,唯有与本土知识、地方传统深度融合,才能焕发持久生命力。”仪陇县作协主席吴启富评价道,“他们的诗,是田野对时代的回应,是乡村走向全面振兴、实现精神共富的清澈回音。”
告别险岩村时,笔者忽然有种感觉:诗歌从未如此贴近土地,土地也从未如此充满诗意。

诗社成员张小川在书写对联

春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