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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道,多年以前,在这样春暖花开的时节,我们那一拨川西乡村的男孩女孩们,会沉湎于什么样的事情,以至无法自拔?
平坦如砥的田野,绚烂的油菜花淌成盈盈汪汪的金色池塘;农家院舍墙头,一丛丛樱花、杏花、梨花、桃花、李花、槐花,蕴成缤纷的云朵,随风轻摇慢曳;斑鸠、布谷、白头翁、点水雀、胡豆雀、小麻雀的啁啾,长一声短一声,此起彼伏。这一切,当然也让我们心生欢喜,但那股子新鲜劲儿转眼就消淡了。川西平原美好春光如诗如画,我们就生活在其中,天天耳濡目染,本身也成了这诗画里的一个标点、一滴墨迹、一团小小风景。对家乡时令风情的美好,我们理所当然习以为常,并早已熟稔于心。
我们的视觉和嗅觉,不由自主地服从于味蕾的召唤和支配,成群结队地被吸引到春野大地一丛丛草木植株之间,匍匐、扒拉、攀缘、采撷,近乎贪痴地搜觅那些可以入口解馋的天然甜蜜之物……
世界上所有的孩童大约都偏嗜甜味。但很遗憾,我们的孩童时代,普通农家生活实在是捉襟见肘。能让各家老小肚皮填饱,已经大不易,寻常日子里,是很难品享到“甜蜜”滋味的。糖类,作为生活“副食品”,按人头凭票证供应,数量极为有限。晶莹剔透的白砂糖和褐红色的红糖,被母亲珍惜得紧,用陶瓷罐封装密存,攒着年节里发醪糟、包汤圆、煎糍粑,或为偶尔走亲访友的亲戚煮荷包蛋使用。而孩子们唯有过生日或生病发烧, 才有资格享受一汤碗糖水的特权。乡村马路边的幺店子,柜台上并列几只大肚玻璃瓶,里面盛着品类有限的水果糖、鱼儿糖、薄荷糖。可是我们的衣兜常常掏不出一分半文,路过时只有眼巴巴瞅一瞅,再瞅一瞅。
我们馋涎盈舌,嘴巴和肠胃,太需要甘甜的味道来滋润了!
也许是同龄人口口相传,也许是无师自通,我们在阳光明媚、万物生长的春天里,从一坝田野里嗅到了与“甜蜜”有关的气息。它们丝丝缕缕、点点滴滴,蕴含在乡村大地丰茂的草木间。
村小放学后,我们背着竹篾背篓去田埂上割猪草。几场春雨催得田埂芳草萋萋。我们半跪半蹲在地上,左手捋草苗,右手挥镰斜斜地贴根铲割,满一握,偏颈反手抛入背篓。伴着快捷流畅的嚓嚓声,竹篓一点一点充盈起来。但是,我们心有旁骛,双目炯炯有神,如同鹞鹰,在密匝的草棵间捕捉蛛丝马迹。一丛酢浆草闪现出来,嫩绿的叶瓣和株形类似野苕菜和三叶草。但我们能一眼区分出它们彼此间的细微差异:酢浆草叶片轮廓略微呈心形,叶面有隐隐的鹅黄色脉络。我们停下镰刀,掐断一棵棵酢浆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让酸中带甜的滋味在唇齿间一点一点漫溢开来。遍地青绿中,偶尔会闪烁几枚鲜艳的红。它们是蛇泡草花苞。蛇泡草,名字听着略显特别,其实花蕾挺精美,酷似袖珍灯笼。小心翼翼捉住花蒂摘下来,噙在嘴里,它们立即融化了,有点像后来我们吃过的草莓味道---不,比草莓的滋味更清甜更鲜美。还有鸦葱草,我们俗称它兔儿奶。它的嫩叶和花骨朵里,含着乳汁一样的白色浆液,我们干脆匍匐在地上,把嘴凑上去,一口一口啮咬吮吸,将甜丝丝的汁液细细品尝。
在一些荒坡埂边,运气好的话,我们会碰到连串成片的白茅草。它们草叶尖尖瘦瘦,其貌不扬。但这样的假象瞒不过我们,我们知道,它们将珍馐掖藏在地下隐秘处。我们用镰刀掘开泥壤,剥离出一条条白净的根须。每一根都生着甘蔗一样的节,延伸得好长。我们仰着脖子,把白茅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散开,满口都是自然的清香。
老河湾畔,有好些野生桑树。暮春时节,桑葚熟了,紫红玑珠在枝叶丛中闪烁。如果说此前草窝子里扒拉的那些甜蜜滋味实在是太细微,无法让人过瘾,那么,眼下终于可以大快朵颐了!男孩子们瞬间变成一只只身手敏捷的小猴,吱溜蹿上桑树枝头,骑在树杈上,大把大把捋下熟透的桑葚往嘴里塞。满口琼浆、两腮鼓鼓,直吃到胃里泛酸,涂一嘴脸乱糟糟的乌红。
那时的春天里,为了追逐一口甜蜜,我们在乡野草木间寻寻觅觅,尽情品尝着大自然馈赠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