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蜀人从叠溪走向成都平原 图据网络
李白《蜀道难》吟“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唯独缺漏了蚕丛与鱼凫之间那位承前启后的柏灌王。这是诗人的一时疏漏,还是历史的缄默选择?他的名字,几乎被岁月的流沙掩埋,只在文献的缝隙与田野的传说间,留下几道若有若无的划痕。
岷江穿龙门山奔涌而出,漫过成都平原。在成都温江区寿安镇新长青村的田垄之间,一方土冢静卧千年,清代《温江县志》明确记载:“柏灌王墓,在治北二十五里火星院,冢高数丈,周数十亩。”这处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遗存,如同古蜀文明遗落的一枚印章,印证着文献中“次王曰柏灌”那五个轻飘的字。
柏灌这名字,本身就是一团迷雾。扬雄所著《蜀王本纪》,一会儿叫“柏濩”,一会儿又有人抄成“折灌”;郑朴编的《扬子云集》,居然写成“伯雍”;到了晋代常璩手里,才敲定“柏灌”二字。前前后后算下来,有拍濩、柏濩、栢濩、折灌、柏灌、栢灌、伯雍七种写法。后来有学者考证,说“柏”和“栢”本来就相通,都是岷山上的柏树;“拍”“折”“伯”都是抄书的人眼神不好,要么看走了眼,要么笔没拿稳,其实都是“柏”字的讹误。倒是后一个字有意思,“濩”“灌”“雍”都带个“隹”,《说文解字》说“隹”是短尾鸟的总称,“濩”和“灌”还带“氵”,“雍”也有“水泽”的意思,一个名字,竟浓缩了山林、飞鸟与川泽,跟柏灌族的日子对上了。
柏灌是干啥的?说起来简单,就是个“过渡”的。蚕丛那辈人,在岷山的石洞里住了不知多少代,石头垒的房子叫“邛笼”,高得能戳破天。后来人口多了,石洞里挤不下,又赶上雪山化水、洪水泛滥,蚕丛的后人就想往平原挪。刘兴诗等学者说,距今四千五百年前,气候变得邪乎,岷江河谷待不下去了,柏灌就带着一族人翻龙门山。从山地往平原迁的蜀人,就是他们。
这一路走得不容易。柏灌带着族人,白天在平地里挖沟排水,晚上就住在高台的柏树林里。成都平原地势低,与岷山落差上千米,一到雨季就成汪洋,柏灌琢磨出法子,把泥土堆成矮坝,把水一截一截引到江里。这方法看着笨,可后来李冰修都江堰,用的“壅江作堋”, 说白了就是升级了柏灌的路子。那时候没工具,全靠手刨肩扛,族人累得不行,柏灌也不吭声,就拿着一块光滑的石头,后来人叫“蛋灵”石,说是鹳鸡的蛋变的,能镇水怪。往地上一按,嘴里念叨几句没人听懂的话,水就真的顺着沟流走了。
可后来,鱼凫族后来居上,凭着渔猎本事和凶悍性子,在成都平原站稳了脚。两族遇上了,难免起冲突。鱼凫族人脸上画着鱼纹,腰里挂着鱼叉,见柏灌族挖好了沟渠、种好了地,红了眼,直接就来抢。柏灌不想打仗,带着族人往后退,鱼凫族得寸进尺,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帐篷,还抢走了好几块“蛋灵”石。那天傍晚,瞿上的天被晚霞染得跟血似的,鱼凫王大喊:“要么归顺,要么回山里。”柏灌站在族人前面,腰间挂着鹳鸡羽毛,没说话,掏出最后一块“蛋灵”石往地上一按,突然刮起大风,成千上万只小鸟飞来啄鱼凫族人,鱼凫族人吓得逃走了。可柏灌没乘胜追击,反而对族人说:“我该走了,治水的法子都教给你们了,好好活下去。”
然后,柏灌就“没了”。有人说他跟着鹳鸡图腾升了天,变成一道金光钻进了龙门山的雾里;有人说他变成了岷山的柏树,枝叶朝着成都平原,根系连着当年挖的沟渠;还有人说,他其实是融入了鱼凫族,只是没人再提“柏灌”这个名字。《蜀王本纪》说古蜀前三代“皆神化不死”,说白了,就是这族人散了,可日子还在过,法子还在用,就跟没走一样。
柏灌没留下恢宏的都城,没打过惊天动地的仗,没有锻造出青铜神树那样的礼器,甚至没留下一张像样的画像。有学者认为,他就是蚕丛的一个支族首领,没发展成国家,所以中原史官“知其名而不详其事”。但他的痕迹并未完全消失:“灌口”之地名可能源自其导水旧迹;温江古冢经勘探确为大型上古墓葬,周边村民还能捡到残破的陶片;甚至有学者将“瞿上”(柏灌所都)与三星堆遗址的早期阶段隐隐相连。
后世蜀人没忘了他,每年清明,温江柏灌王墓周边的村民,都会带着柏树枝、五谷和米酒来祭拜。老人给孩子讲鹳鸡引路、蛋灵镇水的故事,让孩子把柏树枝插在田埂上,说能防涝耐旱;家里有人要去治水、远行,都要去墓前烧炷香,捡块小石子带在身上,说能保平安。有一年成都平原闹洪水,灌口的村民在江边插满柏树枝,捧着“蛋灵”石祭拜,没过几天洪水就退了,人们都说,是柏灌显灵了。
成都平原的庄稼一茬一茬地熟,温江的柏灌王墓被圈起来保护着,周边是绿油油的苗圃,远处是拔地而起的高楼。谁也说不清柏灌到底长啥样,有人说他高八尺,能徒手搬石头;有人说他矮矮胖胖,跟村里种地的老农没两样。可每当风从岷山吹过来,穿过平原上的沟渠田垄,掠过那座土冢,你就会觉得,柏灌没走,他就藏在风里,藏在水里,藏在每一棵柏树的年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