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课表：早上6时30分集合，进厂前集中保管手机；白天跟着装置运行的节奏学习，下午5时回到驻地；晚饭过后，课程接着上，直到晚上9时。

今年3月，这张从清晨排到夜晚的特殊课表，再次在山东一家炼化企业启用。课表上的学生来自千里之外的西南石油大学，带队教师仍是西南石油大学教授王豪。

在王豪手中，《石油炼制工程》一直有两个课堂。一个在四川成都的大学校园里，黑板上是工艺流程与反应原理；另一个远在山东，讲台旁就是连续运转的生产装置。十年来，王豪和同事带着数百名学生往返于两个课堂，让这门专业课延伸到校门之外，也让学生在真正走入行业前，先看清脚下的路。

王豪给学生授课

王豪（左二）带领学生到企业实训 均为受访单位供图

课表的第一行：先为学生找到现场

2008年，博士毕业回校任教后，王豪长期讲授《石油炼制工程》。

课讲得越深入，他越能感受到工程教育的一处难点：流程图可以反复画，设备原理可以逐层拆解，但学生没有站到生产现场，就很难直观理解各个环节如何结合，更难体会一个参数变化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当时，受生产安全和企业接待条件限制，学生进入大型炼化企业开展较长时间实习的机会有限。“一些学生学到大三，仍然只在书本和视频里见过炼厂。到了决定考研方向、选择就业单位的时候，他们对行业的判断缺少一块最直接的依据。”王豪坦言。

2016年，王豪在一次行业会议上注意到，山东地方炼化产业快速发展，企业对专业人才的需求持续增长。回到学校，他向学院提出一个想法：与其反复在黑板上解释生产现场是什么样，不如去为学生找一个能够真正开展教学的现场。

随后，他与学院负责人多次远赴山东考察。从东营到滨州、淄博、菏泽，团队先后接触了10余家炼化企业。王豪关心的不只是“能不能参观”，还会追问学生能否进装置学习、企业工程师能否参与指导、课程能否在驻地完整开设。

有一次，列车因延误深夜才抵达淄博，第二天一早的面谈却不能耽误。王豪索性待在车站等到天亮，搭乘当天最早的一班车，按约定时间赶到企业。最终，学校与山东京博石化确定合作。2016年6月，双方正式签订协议，2017年3月，首批32名化工专业卓越工程师班学生进入企业实训。对王豪来说，选择这里的关键，是企业不仅愿意开放生产资源，也认同人才培养需要时间和持续投入。

“我们选拔优秀学生来到这里开展实训，就是要让他们真正体会到，自己学习的知识是有价值的。”王豪说。学生奔赴山东的行程由此逐年延续，一处建在省外的实践基地，也成为学校化工人才培养中一间稳定的“教室”。

当考题从纸面落到装置旁

把学生带进企业只是第一步。

怎样避免实习停留在听介绍、看设备、记笔记等流程，才是王豪真正要解决的问题。

起初，驻地没有专门的教室，网络条件也不完善。晚饭后，师生就在食堂集中，把台球桌临时用作课桌，再借来卡拉OK设备播放课件。白天，学生在现场辨认设备、了解流程；晚上，王豪把当天见到的装置重新画回流程图，把现场遇到的真实问题拆成一个个知识点。

他和学生住同样的宿舍，白天一同进厂，晚上上完课后还要逐份修改学生的作业和实习笔记。原本在校园课堂上偶有迟到的学生，在为期一个月的实训中也跟上了节奏。学生后来告诉王豪，老师怎样备课、怎样陪着他们跑现场，大家都看在眼里，没有理由松懈。

随着实训推进，王豪和团队开始从企业生产中提取真实问题，为学生设计“课题制实习”。每个小组领到的都不是预设答案，而是一项需要自己查资料、看现场、咨询技术人员、采集数据并提出方案的任务。实训结束时，评价他们的不只有教师，还有熟悉生产的企业专家。

由此，学生的关注点随之改变。“过去大家最关心的是考试重点、题型和分数。到了现场，他们开始追问：这个知识怎么用？它与装置生产、工程问题究竟有什么联系？”王豪说。

2022年起，课题制实习又加入环境、安全等专业的学生。以二甲苯塔节能降耗等任务为例，化工专业学生需要考虑环保与安全约束，环境、安全专业学生也要理解炼化工艺。几个专业的知识被放进同一道生产难题里检验，学生由此看见，实际工程从来不会按照课本章节划分边界。

现场也在不断改变着王豪的课。装置升级、生产故障、节能环保要求，都被他带回课堂，变成新的案例、作业和考题。教材有修订周期，产业技术却不会停下来等。十年里，王豪不仅在企业重复讲授一门课，也在生产变化中一遍遍重新认识应该怎样讲好这门课。

一张课表，最终通向学生的选择

王豪的试题是出了名的难。

有人不解：“考研又不考这门课，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在他看来，学校里的考试不是学习的终点，而是学生进入行业前的一次排查。知识漏洞如果能在课堂上暴露、得到纠正，就少一分被带到工作岗位上的风险。

课堂之外，他还常常面对另一类没有标准答案的题：该报考哪所学校？如何选择企业？去沿海，还是到西部一线？王豪会结合往届毕业生的发展经历，与学生逐个分析研究方向、岗位特点和成长空间，却不替他们作最后决定。

王豪所教的学生中，不少人来自县城和乡镇。那些年轻人用十余年的努力走进大学，四年之后能不能带着专业能力和清晰方向走出校园，是他衡量教师工作的重要尺度。因此，找基地、改教案、严考核、谈就业，在他看来都指向同一件事---为学生走出校门多做一点准备。

十年来，数百名学生在企业完成了60余项课题研究，参加实训学生的专业对口就业率超过92％。如今，《石油炼制工程》入选国家级一流课程，校企共建的实践基地也获批省级大学生校外实践教育基地。

改变还从一支实习队向外延伸。最初主要由王豪一人带队，后来两名青年教师加入，组成稳定的三人团队；课题制实习也从一个专业走向更多专业。王豪还把这些年的做法讲给校内其他教师听。一张写在炼厂里的课表，有了越来越多的参与者。

在2025年的一次总结会上，企业把历年照片汇集成一份课件。画面一页页翻过，学生换了一届又一届，王豪的头发也由密渐疏。台下掌声响起，他想到的仍是教师这个身份：能够用自己的学识、责任和坚守影响学生，或许就是“引路人”三个字最具体的样子。

今年，这张课表再次从早上6时30分开始。对王豪而言，十年不是一项教学改革的句号。只要学生还需要从书本走向现场，他和同事们就会继续陪着他们，把每一个抽象的知识点，连接到真实的装置上，也连接到他们未来的人生选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