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街上看见一只鹤。
她想起从前从河的那一边飞来的鹤,那是她的鹤。那时,她固执地认为,凡是她亲眼看见的,就是她的。
“白鹤白鹤,过河过河,接我见好公婆。 ”一看见白鹤,村子里的姑娘们就这样唱起来。她也跟着唱,然而她并不知道这到底唱的是什么,反正一代一代的姑娘都这么唱。要是被王婶听见了,王婶就过来捏着她的脸颊说,妞啊,我要把你嫁到河那边去。她又气又急,羞红了脸,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每次王婶说完这些话就哈哈大笑起来,脸上那道像下弦月的疤痕就升上去了。大人们说,王婶是从河那边嫁过来的,通水性,在河里洗澡时像一条鱼游来游去。她的男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棉花,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
她家房前有一条马路,马路通向镇子,也通向无尽的远方。
有一年,一个山下的少年每天骑自行车去镇子里上学。少年征得她母亲的同意,放学后把自行车寄放在她家,然后走路下山去,第二天清晨又上山取走自行车。
她常趴在阁楼的窗框上,看远处的山,看近处的河。其实,这条河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河,只是一条溪。可是,人们愿意叫它河。人们希望这里有一条河,就自作主张地叫它河了。夏天,她常常去河里洗衣服,成群的鹤在河面上飞来飞去。“白鹤白鹤,过河过河,接我见好公婆。 ”比她小的孩子又唱起了这首熟悉的歌谣。
她看见少年推着自行车走进她家厅屋,看见少年走进田间的路,看见少年踏过她洗衣服的石板,看见少年过了河。 她一直朝山那边看,直到看不见少年的背影。
有些夜晚,少年和少年的自行车走进了她的梦里。她坐在少年的自行车上,他们在起伏的马路上飞奔,她真的飞起来了,就像河面上的白鹤。
整整三年,少年的自行车靠在她家厅屋的墙上,不言不语,就像那个少年。
后来,她去了少年所在的学校念书,而少年去了远方。再后来,她也去了远方。
多年过去,当年寄放自行车的那个少年,再也没有从远方回来。
现在,她在街上看见了一只鹤。“白鹤白鹤,过河过河,接我见好公婆。 ”她不禁轻声唱到。然而这并不是她的鹤,她失去了她的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