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家中留着一副乡下的石磨,时不时磨点豆浆、花生浆、糯米粉之类。用磨时,妻子填料,我掌柄,几圈过后,石磨的牙缝中就溢出了白花花的汁液,顺着导流槽进入锅盆。
伴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城里的石磨逐渐“赋闲”并“绝迹”。一次,从乡下来城里开餐馆的侄儿四处寻找磨刀石,终于在我家床下找出了这副布满尘埃的石磨,趁我不在,竟鲁莽地将它砸成两半,拿着一片磨刀去了。石磨剩下四分之三的身躯,从此也就“残废”了,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直到今天,每当目睹或联想到这无用的残磨,我的眼前霎时就会浮现出外婆与石磨的种种画面。
只见她老人家右手握柄画圆,左手持瓢添加,嘴里还念念有词:“石头层层不见山,路途弯弯走不完,雷声隆隆不闪电,大雪纷纷不觉寒。”外婆转磨四五圈后,就给磨喂上一口米水;石磨,吃喝一口米水后,又才懒洋洋地转上四五圈;人与磨,都欢畅地歌吟着。孩提时的我,在一旁直看得津津有味,手脚发痒,跃跃欲试。大人们见状,应允我去逞一逞能。不得要领的我,使了吃奶的劲儿去推拉磨柄,却因用力不均,让磨盘偏离了磨心,转得颤颤微微,一旦速度慢了还会卡死停顿,一旦太快又挡了外婆的添加,连石磨也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叫,伴着大人们的阵阵笑声。
长年使用的石磨,会出现明显的磨损。磨老矣,老得“牙齿”稀疏,自然就会消化不良,如若“嘴角”皲裂,进食还难免“流汤滴水”。于是,石磨的郎中---石匠被请进家来。那凿磨的场景确实精彩,钢钎在铁锤的击打下,迸出四溅的火星,不多时,石磨的牙龈上又凸现出一列列清晰的齿痕,“种植了牙” 的石磨顿时返老还童。
在我的故乡,几乎每户人家都有石磨,或大或小,大的需两三人合力推撑,小的独自一人即可操盘。
一日,我做白日梦,梦见十八岁的自己辞别故乡去往远方。我踌躇徘徊、依依不舍地来到村垭口,蓦然回头眺望:故乡重重叠叠的山峦,还真就像是一副磨盘,而各路潺潺涌出的山泉小溪,正是这“磨盘山”磨出的浆汁。涓涓不息的琼浆玉液,哺乳滋养出山凹凹里一茬又一茬生生不息的生灵……梦醒后,只见外婆静静地端坐在屋檐下,逆光看过去,满脸皱纹、满口缺牙的外婆,不也是一副石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