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整理书房,从书架顶上翻出一本集邮册。
册子放在那里不知多长时间了,积满灰尘,背脊处已裂开几道口子。我掸了掸灰尘,打开册子,尘封的记忆瞬间扑面而来……
小时候,老家在场镇边上,正好位于国道和小路的交叉口,村里的人进出都要经过我家,忙里偷闲在我家门口摆一会“龙门阵”。时间一长,我家就成了村里人的聚集地。
母亲会做裁缝活儿,家里便摆了一台缝纫机,帮街坊邻里缝补衣服。印象里,家里总是坐满了人:有等着量尺寸、取衣裳的;有刚从田里回来,手脚还沾着泥的;也有从镇上买了油盐酱醋,顺路来歇脚的。有人精神十足,高声聊着家长里短,也有人默不作声,只安静地坐在那儿听,像一尊古老的塑像。后来,堂屋渐渐挤不下了,大家就干脆倚在门边、窗口凑热闹。做木匠的父亲见状,便找来木料,亲手做了几条结实的长板凳,摆在门前大树底下,让大伙儿舒舒服服地坐。
那时候,每天一大早,都有一个穿绿色中山装的人会骑着自行车到村里来。自行车是绿色的,后座两边搭着鼓鼓的帆布包,也是绿色的。每次,只要外边响起一串清脆的铃铛声,我就知道准是“中山装”骑着自行车来了。
那人将自行车一靠,就背着帆布包走进村子,挨家挨户送信去了。后来,我们和他混熟了,知道他姓魏,便叫他魏叔叔。一开始,魏叔叔上门送信总是吃“闭门羹”,渐渐地,他摸到了村里人的作息规律,只要不是吃饭时间,他直奔我家送信定能十送九准。于是,我家又成了村里的“编外邮局”。
也正是在那时,我被信封上那些五颜六色的邮票迷住了。想不到小小的邮票,竟装下了那么大的天地:自然风光,历史典故,文化人物,各种动植物,各地特色民居,瓷器文物……在那个没有网络的时代,我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第一次窥见了多彩的世界。
后来,我就开始缠着魏叔叔讨要邮票。他总是笑呵呵的,却从不肯直接把信递给我。我问他该上哪儿去收集邮票,他抬手朝镇子方向一指:“邮票嘛,当然要去邮电局喽!”我兴冲冲地跑进邮电局,一看,柜台里的邮票倒是不少,可全都长得一个样。我要那么多一模一样的邮票有什么用呢?
我又跑去问魏叔叔,为什么他送的那些信上,邮票却每一张都不重样。他告诉我,那些信是从全国各地寄来的,邮票自然五花八门。为了收集更多不一样的邮票,我主动当起了小邮递员,帮魏叔叔把信送到村里各家各户。而我的报酬,就是每个信封上那枚小小的、让我充满期待的邮票。
很快,我就积攒了厚厚一沓邮票。凝视着那些深深浅浅的邮戳,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祖国的辽阔,也仿佛看见父辈们走过的万千山河。这一枚枚小小的邮票,承载的不仅是远方的消息,更是他们心底对家人最深切的牵挂,和那份化不开的浓浓乡愁。
后来我外出求学、工作,这本集邮册始终带在身边。每当夜深人静,我坐在灯下细细翻看这些邮票,故乡的一草一木、乡亲们的故事,仿佛被时光悄然寄到了眼前,一幕幕清晰如昨。
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写信了,但依然有人钟情于集邮。只是在我看来,那些崭新的邮票,不曾经历过仆仆风尘,没有被书写过人间冷暖,也未曾浸透那些深深浅浅的乡愁。
直到有一天,我回到家中,蓦然发觉父母已经老了。他们脸上深深的皱纹,就像是岁月盖下的邮戳,无声却深刻。那一刻,我不禁感叹时光匆匆,却也暗自庆幸---那些寄托于方寸之间的思念与乡愁,早已被我一一收集,如同窖藏的老酒,妥善安放,愈存愈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