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说过,童年的恐惧会对一个人的一生产生深远影响。我对火的恐惧大抵如此。
时至今日,炒菜时,我都不敢把锅中的油烧得太热---怕燃起来发生火灾。与乡下那根立在房顶肉眼可见的烟囱比,城里抽油烟机上的烟道处于半隐秘状态。半隐秘的事物,因人吃不准其潜伏部分的危险,往往更具威胁。有时,锅中油太烫,一颠锅,油烟轰的一声燃了起来,火焰上冲,赶紧手忙脚乱抓过锅盖盖住,真担心那火会引燃正在工作的抽油烟机,进而引燃整个厨房。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惧怕火的源头要追溯到1978年。那一年,我两岁多,邻居宋四儿和他表弟在我家屋檐下玩火柴(事后得知),一不小心,他们把我家新造的土坯草房点燃了。母亲冲进歇房(卧室),一把薅起正在睡觉的我。据母亲说,把我放在地上后,她准备再冲进屋内拿东西,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被吓得不听使唤地软了……
那些年的乡下,家家户户都住草房子,火灾便时有发生。失火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受灾人家都只得在邻居家借宿。彼时,所有人家的房屋都不宽敞,说是借宿,不过是在人家屋檐下搭个临时窝棚。睡的地方好歹有了,吃又成了个大问题。受灾人家又只得抹下脸来,提了麻布口袋挨家挨户去“化缘”,要点粮食,也要竹子、麦秸秆之类的物什。有了这些东西,才能修复已经面目全非的房子。
火灾吓瘫过母亲,也让我爆发过力量的潜能。师专毕业后,我在离家十几公里里远的一个乡初中校上了班。一个周末的下午,学校附近一民房烧起来了,我和同宿舍的杨老师听到急迫的喊声,立即冲了出去。只见那座草房在熊熊大火中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扭扭,想要救这家人的东西已经绝无可能,只能尽可能保住其邻居家的财产了。在嘈杂混乱的人群中,我和杨老师一头冲进屋子,第一眼便看见一个不小的黑柜子。一发力,柜子被我俩不算特别吃力地抬了起来。把柜子往相对安全的院坝里一放,我俩又返回抢出其他家具……火终于被扑灭了,万幸只烧毁了一座房子。大伙儿开始慢慢地把抢救出来的东西再搬回去。奇了怪,当我俩试图再次抬起那个箱子时,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抬不动了。一打开柜子,里面竟然装了大半柜子玉米粒儿,加上柜子本身,恐怕不止150公斤。
如今,我省城的房子位于从消防大队到工厂集中片区的主干道旁,隔三岔五地,总有消防车拉着“火……火……火……”的警报呼啸驶过。那声音就像一根针一次次在我记忆的伤疤上来回穿刺。那种痛让我心疼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正如当年的我的故乡一样正在被火撕咬吞噬,而火灾并不会因城市更现代化、房屋钢筋水泥化而彻底消失。那些年,故乡的草房低矮,虽损失了财产,所幸人大抵能从火海逃离,而如今高楼众多,在消防梯都无法达到的楼层,好多生命只能眼睁睁看着消失。且不说天干物燥所致的森林天火,城市里,除了高楼之火,还有工厂之火、加油站之火、电动车之火、煤气泄漏之火……人类城市化进程加速冲刺,人类科技已能上天入海,但依然无法阻止火灾的发生。火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火本无罪,因为生而燃烧是它的天性。火,又的确是双面之刃,我们既要利用火,又要敬畏火。只有善用火,我们才能与火和谐共存于这个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