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市民在岷江桥喂红嘴鸥 王福明摄

我的家乡旌城地处川西平原，是水旱从人的饶沃之地。时值岁末深冬，这里时不时也会涌动一波寒潮，偶尔早上会打白头霜，某个黄昏说不定还飘洒一场轻描淡写的雪絮。冰天雪地的光景也曾有过，不过那是多年难得一遇的阵势。总体上说来，旌城的冬天脾性算是温和的。冷归冷，却不至于天地凛洌，气温大多时候氤氲在零上几摄氏度到十来摄氏度，红灿灿的日头时常如一钵烘笼儿凌空暖照。家乡的大地从不会因为严寒摧折而沦入萎顿，草木的萧疏也并不决绝，生命的灵动和生活的鲜艳，在这个季节依然是盎然的，这里那里，总会看到有一些妩媚的暖色调在闪烁。

日间常去南公园散步。开放式的湖滨公园，除了梧桐、银杏、大叶榕等少量树种因落叶而凋零，大多林树和灌木一如既往郁郁葱葱。墨绿，依然是整座公园的浩然基色。其间，活泛着色彩斑斓的花卉。柔软的草坪上，紫花穗冠鼠尾草迎着寒风轻摇慢曳。错落有致的花圃，月季花一丛一丛绽苞放朵，朱丹、粉白、橙红、鹅黄，还有混色的蕾瓣。气势上没有春夏那么旺茂，枝枝蔓蔓却透着执拗与洒逸。有几株蜡梅，枝头上已泛出豆粒大的玑珠。可以指望的，不出半月，园子里必将是一袭暗香浮动。公园中心那一洼滩涂，芦荻格外惹眼---不是粗粝的野芭茅，是纤秀的苇子。它们顶端花序蓬松如丝絮，一些花序因光照呈现出浅金色的光泽，每一株都呈优柔的弧弯，娇弱无骨的样子。还有更纤细密匝的粉黛乱子草，伏地热烈映衬烘托着。远远看去，滩涂一带如同弥漫着梦幻的云霞。

百般亮丽的冬日花卉，从公园延伸泛漫到广泛的市区。长江路、泰山路、庐山路、天府大道北延线……每条城市主干道，都有鲜花簇拥。那些隔离带上精美的金属花槽里，人行道旁，十字路口，座座花坛和厢式花台中，生机勃勃地绽放着娇艳的玻璃海棠、石竹花、雪芙蓉、角堇，众星拱月般点缀着狐尾天门、葱兰和绣球状灌木。时值冬日，旌城依然花团锦簇，除了气候的相宜，当然还离不开城市管理者们的精心呵护。在公园，在街道绿化带，随时会看到身着橙色工装的园艺工人，在忙碌着修枝、培土、浇灌。

这个时令，妩媚动人的还不止于风姿绰约的花朵们。在十里旌湖水岸，我见到了暖人心扉的另一番景象：从北冰洋、贝加尔湖万里迢迢飞来的数以万计的红嘴鸥，正悠然嬉戏于粼粼波光之上。这些珍禽已与旌城结下深情厚谊，每年都呼朋引伴前来这片温润的水草地猫冬。旌城人掏心掏肺恋着爱着它们。红嘴鸥真是尤物，白里透着银灰的羽翅，水晶般的眼睛，鲜红的嘴喙，以及它翩跹的旋舞与滑翔，实在美得不可方物。它们每一季冬天到来，旌城爱鸟人士都要举办盛大的欢迎仪典，铺撒精心配制的佳肴款待它们，给它们拍照，与它们合影。有人还把美食摊在手心，像给孩子喂糖果一样饲喂它们。旌城人热爱这些尤物，并不只图嬉玩，而是真心惜疼。曾有一年，因候鸟聚集太密集，旌湖自然水域食源一度紧缺。为了帮助红嘴鸥渡过饥馑，旌城许多人自发前往湖畔投食，在家中阳台、院坝摆出盛有鸟食的竹箕，方便鸟儿自取。那年，政府还拨了专款补充旌湖鸟粮，让鸟儿们幸运地吃上了“财政饭”。

那天一大早去菜市场买菜，忽觉心中怦然：熙熙攘攘、闹闹哄哄的简陋市井之地，也有动人心魄的美与好。川西平原的农耕地生育能力实在强旺，即便是在这样的深冬时光，田垄物产依然源源不断。巡睃菜市场，形形色色的鲜菜品类不胜枚举。一墩墩水泥瓷砖货案上，商家们把菜品打理得清清爽爽，有条不紊地分类堆放。仔细端详那些菜棵，它们各有各的颜值担当。红皮萝卜通体胭脂色，头上顶着翠绿樱子；白萝卜滴溜儿圆，质色晶白如玉；卷心白一片叠一片，裹卷得天衣无缝；蒜苗下摆犹如长逸的青衣，头颈一段却是玉笋样的白净；折耳根红绿双色晕染了叶子背反两面，色差对衬强烈却毫不违和；莲藕表皮看似有些斑驳，切开来，却是清亮无瑕的内瓤，心眼孔孔通透，透着“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还有那些水灵鲜嫩的莴笋、豌豆尖、冬瓜、南瓜、红苕、香韭、芹菜……它们集体散发着从田野上带来的泥土腥气、朝露的水气、各具辨识度的淡雅清香或甘甜浓烈的体味。这些气味交织融混成菜市场特有的醇厚气息，充满活色生香的市井生活底蕴，真是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