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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收过后，应朋友盛邀，去他乡下的老家吃了一回“新麦宴”。朋友家在旌城东山脚下，竹树环绕一座四合院。院里起了漂亮的小楼，中庭一蓬葡萄，青涩玑珠闪烁枝叶间。蓬下无风自凉，一方石桌，一围手编竹椅。结伴前往的一帮人涌进院子，向笑眯眯迎候在屋椽下的朋友老爸老妈问好，然后围坐在葡萄架下，反客为主，拎起翘嘴陶壶自酙自饮熬泡好的红白茶。朋友两夫妻热情端出水果瓜子请大家自便，随即拎了筲箕，忙着去菜园采摘鲜菜。

一伙人哪里消停得住，叽叽喳喳一窝蜂跟去菜畦。厢垄上，夏季瓜菜正值挂果旺季，辣椒、茄子、莴笋、黄瓜、西红柿，一簇簇扎在垄土里。青红紫翠的果实沉甸甸，坠得枝干有些不堪重负。豇豆、扁豆、竹节豆和菜瓜、丝瓜、白玉苦瓜们长势更“疯”，伶仃的细斑竹交叉撑在垄上，引领它们吐着盘丝往空中舒展。它们的花朵黄黄白白，像纤巧的蝴蝶栖歇在枝叶间，小风一撩，扑楞楞展翅欲飞；密匝的瓜豆一拨拉一拨拉，每一枚都婀娜多姿。有人受不住诱惑，跳下田埂，莽撞地要伸手扯拽。朋友立即止住：“千万莫动粗！得用剪子小心翼翼割采，不然会伤了菜棵筋骨，后半季就没得收成了。”朋友边说边展示手中的剪刀。一伙人只有立在一旁，赏看夫妻在畦上绿丛间伸肢展臂，如作曼妙舞蹈。有人从筲箕中拿起一枚刚摘的黄瓜，喂到嘴边想生吃，却又迟疑。朋友见状大声鼓励：“嘿，这个可以有！菜园是老父亲一手侍弄的，没用化肥农药，纯粹绿色食品。”一时间，大家抛了斯文，争相上前哄抢。个个以牙作刀，草草去皮，坐在田埂边大啖起来。周遭一块一块的稻田，秧苗正分蘖拔节，每一支箭叶都透着蓬勃向上的力道。田蛙的鸣叫此起彼伏，中气十足。天的蓝，云的白，简直让人心头一阵阵发软。

朋友好福气，老父亲是当年旌城名厨，如今已是高寿，却依然神清气爽，行举利索。当天的“新麦宴”，从贯名到每一款菜品的配置和烹饪，都是老先生的手笔。午餐一桌菜，乡野家常是基调，时令风味是特点。大盆红烧跑山鸡，特地用柴火烧锅烹制。鸡肉混配了洋芋、竹节豆和黄背木耳。肉块剁得粗大，入口却绵软化渣。柴烟熏香缭绕，散发着淡淡的乡愁。几道翘荤和清炒时蔬，瓜菜都是刚刚从地头采摘回来的，入口回味，唇齿间能咂出新鲜露水气息。另有两道菜也很别致：一盘凉拌马齿苋，是庄稼地头野生之物，入口微酸而腻滑。还有鸡矢藤炖小肠，那藤蔓就长在竹林盘里，一薅一大把。两味野菜都有解热清火润肺的功效，正是夏日佳肴。

“新麦宴”的麦，当然是席上亮眼的“主角”。麻辣爽口的开胃凉面是荞麦榨的；一人一盅养生粥，甜滋滋的羹粥里浮着麦粒、红枣和甘草；一份川式沙拉，由熟麦仁加黄瓜、萝卜，再滴入生抽、醋做成。还有新麦面小笼包、蒸水饺、老酸菜刀削面……最后一道面点，老厨师从后厨端上来，庄重地放在饭桌中央。船形瓷盘里，叠摞着一圈儿面饼，每一块都薄而溜圆，大小匀称，如同从一个模子铸出。皮面青中透黄，色质宛若青铜。“这叫‘黄金月团’，菜谱上没有，去其他地方，你们可吃不着。”老人搓着手观察一桌人的吃相。“黄金月团”果然别具风味，粗中有细，酥脆里带着韧劲儿，馨香中透一丝甘甜。“哎呀，太爽口了！”“老爸，还有没有多的，想给家中小崽儿打个包回去……”

细细咀嚼，心中猛然一动。“水巴馍！”没错，虽然添抹了种种佐料，经过了精细加工，虽然与之已暌违半个多世纪，但盘中那圆饼，骨子里的风味依然如旧。儿时，乡下缺口粮，麦收时节，乡人不敢放敞吃细面食，总要兼搭粗粮。除了“瓜菜代”，吃水巴馍也是少不了的。晒干的小麦以净水浸泡一宿，上石磨推碾成连麸汤面。吊在布袋里渗水，至大半干，即可揉成团子下锅摊开煎烤。锅底只刷了薄薄一层菜油，煎熟了，就着菜汤往肚里咽。水巴馍缺少油水滋润，十分干涩，入口满嘴粗粝。一口一口强吞下肚，易饱、经饿、省粮，却噎得人直冒酸水……座中朋友皆年少于我，哪里识得当年愁滋味？而今腹中脂肪过剩，偶尔咂到粗粮，竟如获至宝，欢呼雀跃。朋友老爸或许经历过靠水巴馍当主食的艰难岁月。但老人早已活通透，不再纠缠曾经的苦难与酸楚。他让水巴馍褪去苦涩底色，摇身蝶变为时尚佳肴，让人从中咂出岁月变迁的绵长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