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那一茬川西乡下男孩，到七八岁还不会下水游泳，就会被小伙伴们嘲讽为“旱鸭子”，够不上地道的“男娃子家”。因此可以想见，那时，乡村孩子们的游泳启蒙教育，普及率还是相当高的。

其实，严格意义上讲，我们当年的水上扑腾，算不上中规中矩的“游泳”。我们下水去，本质上是在戏水。川西坝子广袤无垠，方圆几十里，那时正儿八经的游泳池并不多见。

我们夏日里因地制宜寻乐的水域是什么？是蜿蜒盘绕的田间小溪，是淙淙流淌的灌溉河渠，是农家竹林边浣衣淘菜的绿水池塘，是那一眼汩汩吐泡却始终盈而不溢的白沙泉。显而易见，这些乡野泳场不可能是我们的专属领地，你无法埋怨所有的泳道都不规则，水量时大时小，水质时清时浊，水温骤冷骤热，有尖锐的碎石瓦砾硌脚。

顺理成章，我们游泳的姿势无一例外全是野套路：狗刨式、打剪水、踩假水……何谓蛙泳、仰泳、蝶泳、自由游？闻所未闻，一窍不通。我们的水上装备更是十分简陋：一朝长成少年，知耻了，缠着母亲要五毛钱，去供销社买来一条泳裤。那个年代，款样是模式化的：清一色鲜红三角裤，右边开衩，系两绺活绳结完事。换裤子不需要避人，隔着外裤，将活绳结松开，轻轻一拉，小裤头就从左腿裤口滑落。众目睽睽之下，天衣无缝。

人要亲水近水，就得先过游泳启蒙这一关，掌握俯仰之间屏息换气的技巧，否则就容易有溺水的危险。与如今种类繁多的游泳培训班对比，我们当年的游泳启蒙课实在是太不严谨。清楚地记得，初学游泳的时候，我先是趴在家门口那条堵了一凼水的溪沟里，兀自使劲手刨腿蹬。两天后觉得身子能漂浮了，就跟一帮小伙伴去邻院一口水塘。塘口不大，水深却能没过头顶。我脱了衣，呆立池边，任同伴引诱劝导，久久不敢跨跃那腾空一步。正耗着，猛不防有人从背后使劲一推，我失去平衡，不由自主扑下了池塘。

慌乱中呛了两口水，赶紧手足并用，一阵扑腾，人果然浮面飘了起来。在池塘中“狗刨”几圈，到底心中发怵，不敢恋战，只能一把抱住池塘边不知是谁的大腿，让人硬生生给拽了上去。

暑假漫长，游泳戏水是我们每天的必修课。后来，我的游泳自学课堂移到一口比一口大的水塘，一条比一条宽的河道，最终移到了冰凉刺骨的白沙泉。我惊喜地发现，自己学游泳的悟性还挺出色。我踩假水轻灵如若蹈云，半截身子可以探出水面，手中高举衣物，在泉池深河里倏忽来回，而衣物不会稍有沾湿。我的肺活量也很好，可以憋足气潜入水底，睁大双眼，精准寻觅到一枚小小的硬币。

学会一项技能，强身健体，是当年游泳课带给我的最大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