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风摇曳的芭茅花 资料图
秋风一起,故乡的芭茅花醒了。每年这个时节,我都要回到故乡,回到那一片片摇曳的芭茅花前,寻我失落的童年,也寻故乡每一个熟悉的清晨与黄昏。
这些年在异乡行走,也见过无数茂盛而摇曳的芭茅花,可在我心中,它们的风姿终究不及故乡。那一片芭茅花,是故乡刻在我心上的独特印记。
它们从路旁溪边,到田头地尾,乃至崖谷荒野,随处可见。一丛丛、一片片,相偎相簇,如同天边舒卷的云朵,柔软而轻盈,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它们在微风中悠悠摇曳,那优美的姿态,宛如诗人笔下跳跃的诗行,灵动而唯美。
掬一捧花絮在手,那毛茸茸的质感,瞬间从掌心暖到心底。它既有秋日暖阳般的温度,又似岁月柔风拂过心田,最后都化作了母亲的怀抱那般,令人安心的温柔。
芭茅,俗名芒草,在家乡也被叫作“大山上的芦苇”。在故乡农人眼中,它可谓全身是宝。春天,那绿油油的叶和粉嫩的花是牛儿的上好食料,牛儿吃上一把,仿佛就多了几分力气,能多犁一亩地。夏天,爷爷会灵巧地褪去芒衣,将一支支芒穗编扎成崭新的金黄色芒帚。到了冬天,结实的芒秆是造纸的上乘原料;甘甜可口的芒根不仅能入药,还成了乡亲们增收的“聚宝盆”。就连最后剩下的干枯芒草也不会浪费,送进灶膛化作草灰,便是来年田里不可或缺的上好肥料。
就这样一种普通的植物,对于我们那个年代的孩子来说,谁不是玩着它长大的?我们是伴着芭茅一茬一茬地长起来的。谁的童年里,没射过芭茅箭?谁的小手,没摘过芭茅花?谁的小嘴,没嚼过那水果般清甜的芭茅秆?
从盛夏到深秋,跟着大人去田间干活,在那玩具匮乏的岁月里,它就是最好的玩伴。记忆里,大人们总会随手用它编成小鸟、小兔,或者一把“驳壳枪”递到我们手里---那是那个年代父母能给的最好的礼物,细细编进去的,全是爱。
再大一些,男孩们就自己动手了。摘下芭茅叶当箭对射,比谁射得远、射得准;又或者找笔直的芭茅秆做“驳壳枪”,人手一支,在芭茅丛里玩谍战,乐此不疲。女孩们则爱在芭茅抽穗扬花的季节,采一把五颜六色的花穗插在背后,当作护背旗,在小院竹林下咿咿呀呀地演戏,那份快乐,纯粹得难以言说。
富有野趣的芭茅,就这样在故乡的土地上肆意生长,也无限拉长了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它给予我们的,不只是最美的风景,更是无数的喜乐与生命最初的力量。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故乡去外地求学、工作。可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见芭茅花,心里总会涌起一股亲切,觉得它格外美。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它们就像一个个儿时的伙伴---在春天的阳光里快乐生长,在夏日的风雨中顽强坚持,在秋天的晚霞里放肆绚烂,在冬日的寒雪里孤傲挺立。尽管尝尽艰辛,它们却始终无畏严寒酷暑,任凭风吹雨打,依然根深蒂固、随遇而安,与泥土合二为一。
它们始终以笑容演绎着“千枝万蕊皆零落,却有芒花不负人”的千种风情,用坚强与乐观,硬是把荒芜之地变成属于自己的锦绣河山。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从青绿到粉红,再到雪白,芭茅用鲜明的季节性变化诠释着生命的轮回。而这,又何尝不是祖祖辈辈故乡人的缩影呢?
人到中年,在这个寒露初过的清晨,我漫步于故乡的田间小路。当那片热烈的芭茅花再次闯入眼帘时,终究没能按捺住内心的冲动,迫不及待地采下一把,紧紧攥在手中。
我攥住的,仿佛不是花,而是一段泛黄的时光,是故乡伙伴那双熟悉却遥远的手。
刹那间,往事如画,一帧帧在眼前浮现---儿时的玩伴、至亲的笑容、哺育我们的村庄与田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时光……阵阵暖流霎时涌上心头,而乡愁,就在这摇曳纷飞的芭茅花上,静静流淌,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