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代表和职工代表进行集体协商 受访单位供图

在泸州市叙永县的大街小巷，房产中介员们骑着电瓶车穿梭于各个小区之间，带客户看房、跑银行办贷款、前往政务中心过户---这是他们日复一日的工作日常。

但很少有人知道，就在一年前，这群人的收入、休息，经历了一场从“老板说了算”到“大家一起谈”的深刻变革。

“老同事转行那天，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以前确实觉得，工资都是老板说了算，干得不顺心就跳槽走人。”吴江在叙永县做房产中介已经好些年了，说起行业以前的状况直摇头，“跳来跳去，换哪家都差不多，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直到有一天，吴江身边一位共事多年、业务能力强的老同事，辛苦一年到手收入却很低，最后毅然转行不干中介了。“门店一下子流失了骨干，大家都很难受。”吴江自己也因为长期没有固定休息日，家里老人、孩子都顾不上。

“那时候我意识到，一味跳槽治标不治本，整个行业规则不变，不管换哪家门店待遇都差不多。”吴江说，“只有大家齐心，通过工会组织职工代表与业主方集体协商，逐步统一行业标准，才能从根源上改善同行的工作待遇。”

彼时的叙永县房产中介行业，共有18家单位150余名从业人员。2019年7月，在地方各级总工会指导下，叙永县房产中介行业工会联合会成立。但要让习惯了“老板说了算”的劳资双方真正坐到同一张桌前谈利益分配，并不容易。

叙永县房产中介行业工会联合会主席王鹏回忆，前期摸排时发现，一些企业经营者认为工资就是老板说了算，用不着协商；也有企业觉得经济不景气，签了协议兑现不了不如不谈。

“我们一方面组织工会干部学习集体协商相关法律法规，分享其他行业成功案例提振信心； 另一方面逐家上门跟中介业主沟通。”王鹏说，他不直接提诉求，而是先和老板们分析行业现状---线上无序竞争、员工流失率高、频繁招工培训反而增加隐性成本。

该县房产中介行业“龙头”---叙永县信达置业中介有限公司负责人杨先平就是被“算账”劝动的。“近几年员工流失率居高不下，优秀业务员干一段时间就跳槽或转行，老客户跟着走，门店经营损耗很大。”杨先平坦言，工会帮他算了人员流失的隐性成本，又宣讲了集体协商相关法律法规，他意识到靠压低提成、无限制加班留人这条路走不通。

“各退一步，找到那个平衡点”

2025年4月28日上午，集体协商如期举行。议题被刻意排了顺序---先易后难。

“工装、休息休假争议小，先达成一致，能缓和协商氛围，为后续核心议题打好基础。”王鹏说这是提前设计好的策略。

第一项议题很快达成一致：企业为职工发放冬夏各一套职业装。

第二项休息休假制度，职工方提出：按照劳动法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保证劳动者每周至少休息一日。企业方认为中介行业特殊，节假日休息可能错失成交机会。多轮协商后达成：每月保证休息4天，法定假日因工作需要未休的，节后安排调休或补休。

真正的“硬骨头”是第三项---佣金提成。职工方要求从35％提到50％，企业方只肯给40％。双方差距10个百分点，协商一度陷入僵局。

“作为职工方协商代表，那一刻我压力特别大。”吴江回忆，“一方面清楚所有同事都盼着提成提高；另一方面也能理解企业经营压力确实存在，不想协商彻底谈崩。”

王鹏及时叫停，分别单独沟通双方。

让吴江印象最深的场景，是双方现场“算账”。企业代表反复拿出门店收支账单，称行业佣金收费下调、成本高；职工代表则拿出前期走访收集的全体员工诉求记录、全年平均成交收入数据，逐条核算单人业务付出成本。

“工会主席提出折中思路，取双方诉求中间区间45％。”吴江说：“那一刻我意识到，协商不是对立，而是互相体谅、寻找平衡点。”最终双方各退5个百分点，敲定45％。

女职工特殊权益保障条款也在柔性协调后获得认可。当天下午，协商结果在行业职工代表大会上审议通过，双方签订了集体合同。

“收入涨了近三成，家也能顾上了”

协议签了，执行才是关键。

“提成从35％提到45％，同等成交量下，我的提成收入直接上涨近三成。”距离集体协商一年过去，吴江算了算账。更重要的是，每月固定4天休息日，让他彻底告别了过去休息无规律的状态。“现在每月能固定留出时间陪伴家人，充足休息后工作状态也更好。”

县房产中介行业业主代表杨先平也看到了变化。“以前每年至少流失几个成熟员工，每个都会带走稳定客源。”他说，协商落地后，老员工主动开发新房源、维护老客户，今年门店成交单量较往年提升较明显。“短期单笔利润缩减，但长期人员稳定、业务增量弥补了成本上涨。”

行业层面的变化则更为深远。王鹏说，以前各家门店为抢夺客源和业务员，跳单、随意压低佣金、私下抬高提成挖人，恶性内卷严重。现在全行业统一了提成、工装、休假标准，精力转向拓展房源渠道、提升服务质量。

协议落地后，工会还常态化落实了三项监督机制：设立职工线上线下反馈渠道，7个工作日内上门核查调解；季度召开劳资联席会，协商错峰调休、轮休制度；各门店每月公示提成核算标准和排班记录。王鹏说，全年仅收到少量零星反馈，基本无投诉。

从35％到45％，这10个百分点的背后，是职工从“不满意就跳槽”到“坐下来好好谈”的意识转变；是企业从“老板说了算”到“大家一起定”的管理升级；更是工会从“两头不讨好”到“找到最大公约数”的治理智慧。

如今，在叙永县的大街小巷，房产中介员们依旧骑着电瓶车穿梭忙碌。但现在的他们，工装整齐，心里有底，身后有人。